近思录(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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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思錄·卷一·道體

1.濂溪先生曰: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陰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爲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行。無極之真,二五之真,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事出矣。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又曰:「原始反終,故知生死之說。」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2.誠無爲,幾善惡。德愛曰仁,宜曰義,理曰禮,通曰智,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謂聖,復焉執焉之謂賢。發微不可見,充周不可窮,之謂神。

3.伊川先生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中也者,言「寂然不動」者也,故曰「天下之大本」。「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和也者,言「感而遂通」者也,故曰「天下之達道」。

4.心一也,有指體而言者,有指用而言者,惟觀其所見何如耳。

5.乾,天也。天者,乾之形體;乾者,天之性情。乾,健也,健而無息之謂乾。夫天,專言之則道也,「天且弗違」是也。分而言之,則以形體謂之天,以主宰謂之帝,以功用謂之鬼神,以妙用謂之神,以性情謂之乾。

6.四德之元,猶五常之仁。偏言則一事,專言則包四者。

7.天所賦爲命,物所受爲性。

8.鬼神者,造化之迹也。

9.《剝》之爲卦,諸陽消剝已盡,獨有上九尚存。如碩大之果,不見食,將有復生之理。上九亦變,則純陰矣。然陽無可盡之理。變於上則生於下,無間可容息也。聖人發明此理,以見陽與君子之道,不可亡也。

或曰:「《剝》盡則爲純《坤》,豈復有陽乎?」曰:「以卦配月,則《坤》當十月。以氣消息言,則陽剝爲《坤》,陽來爲《復》,陽未嘗盡也。《剝》盡於上,則《復》生於下矣。故十月謂之陽月,恐疑其無陽也。陰亦然。聖人不言耳。」

10.一陽復於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也。先儒皆以靜爲見天地之心,蓋不知動之端乃天地之心也。非知道者孰能識之?

11.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

12.有感必有應。凡有動皆爲感,感則必有應。所應復爲感,所感復有應,所以不已也。感通之理,知道者默而觀之可也。

13.天下之理,終而復始,所以恒而不窮。恒,非一定之謂也,一定則不能恒矣。惟隨時變異,乃常道也。天地常久之道,天下常久之理。非知道者孰能識之?

14.人性本善,有不可革者,何也?曰:語其性則皆善也,語其才則有下愚之不移。所謂下愚有二焉,自暴也,自棄也。人苟以善自治,則無不可移者。雖昏愚之至,皆可漸磨而進。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棄者絕之以不爲,雖聖人與居,不能化而入也,仲尼之所謂下愚也。然天下自棄自暴者,非必皆昏愚也。往往強戾而才力有過人者,商辛是也。聖人以其自絕於善,謂之下愚。然考其歸,則誠愚也。

既曰下愚,其能革面何也?曰:心雖絕於善道,其畏威而寡罪,則與人同也。惟其有與人同,所以知其非性之罪也。

15.在物爲理,處物爲義。

16.動靜無端,陰陽無始。非知道者,孰能識之?

17.仁者,天下之正理,失正理則無序而不和。

18.明道先生曰:天地生物,各無不足之理。常思天下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有多少不盡分處。

19.「忠信所以進德」、「終日乾乾」。君子當終日「對越在天」也。蓋「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體則謂之易,其理則謂之道,其用則謂之神,其命於人則謂之性。率性則謂之道,修道則謂之教。孟子去其中又發揮出浩然之氣,可謂盡矣。故說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大小大事而只曰「誠之不可掩如此」。夫徹上徹下,不過如此。「形而上爲道,形而下爲器。」須著如此說,器亦道,道亦器。但得道在,不繫今與後,己與人。

20.醫書言手足痿痹爲不仁,此言最善名狀。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莫非己也。認得爲己,何所不至?若不有諸己,自不與己相干。如手足不仁,氣已不貫,皆不屬己。故博施濟衆,乃聖之功用。仁至難言,故止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已。」欲令如是觀仁,可以得仁之體。

21.生之謂性。性即氣,氣即性,生之謂也。人生氣稟,理有善惡。然不是性中元有此兩物相對而生也。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惡,是氣稟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蓋生之謂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凡說人性,只是說「繼之者善也」。孟子言性善是也。夫所謂「繼之者善也」者,猶水流而就下也。皆水也,有流而至海終無所汙,此何煩人力之爲也?有流而未遠固已漸濁,有出而甚遠方有所濁。有濁之多者,有濁之少者。清濁雖不同,然不可以濁者不爲水也。如此則人不可以不加澄治之功。故用力敏勇則疾清,用力緩怠則遲清。及其清也,則卻只是元初水也。不是將清來換卻濁,亦不是取出濁來置在一隅也。水之清,則性善之謂也。故不是善與惡在性中爲兩物相對,各自出來。此理,天命也。順而循之,則道也。循此而修之,各得其分則教也。自天命以至於教,我無加損焉。此「舜有天下而不與焉」者也。

22.觀天地生物氣象。

23.萬物之生意最可觀,此「元者善之長也」。斯可謂仁也。

24.滿腔子是惻隱之心。

25.天地萬物之理,無獨必有對,皆自然而然,非有安排也。每中夜以思,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26.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之間,亭亭當當,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則不是。惟「敬而無失」最盡。

27.伊川先生曰:公則一,私則萬殊。「人心不同如面」,只是私心。

28.凡物有本末,不可分本末爲兩斷事。「灑掃應對」,是其然,必有所以然。

29.楊子拔一毛不爲,墨子又摩頂放踵爲之,此皆是不得中。至如子莫執中,欲執此二者之中,不知怎麽執得? 識得則事事物物上皆天然有個中在那上,不待人安排也。安排著則不中矣。

30.問時中如何?伊川先生曰:「『中』字最難識,須是默識心通。且試言一廳,則中央爲中。一家則廳中非中而堂爲中。言一國則堂非中而國之中爲中。推此類可見矣。如『三過其門不入』,在禹稷之世爲中,若「居陋巷」,則非中也。『居陋巷』在顔子之時爲中,若『三過其門不入』,則非也。」

31.無妄之謂誠,不欺其次矣。

32.沖漠無朕,萬象森然已具。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如百尺之木,自根本至枝葉,皆是一貫。不可道上面一段事,無形無兆卻待人旋安排,引入來教入途轍。既是途轍,卻只是一個途轍。

33.近取諸身,百理皆具。屈伸往來之義,只於鼻息之間見之。屈伸往來,只是理不必將既屈之氣,復爲方伸之氣。生生之理,自然不息。如《復卦》言「七日來復」,其間元不斷續,陽已復生。「物極必返」,其理須如此。有生便有死,有始便有終。

34.明道先生曰:天地之間,只有一個感與應而已,更有甚事?

35.問仁。伊川先生曰:「此在諸公自思之。將聖賢所言仁處類聚觀之,體認出來。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也。』後人遂以愛爲仁。愛自是情,仁自是性,豈可專以愛爲仁?孟子言:『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既曰仁之端,則不可便謂之仁。退之言:『博愛之謂仁。』非也。仁者固博愛,然便以博愛爲仁則不可。」

36.問仁與心何異?伊川曰:「心譬如穀種,生之性便是仁。陽氣發處,乃情也。」

37.義訓宜,禮訓別,仁當何訓?說者謂訓覺、訓人,皆非也。當合孔孟言仁處,大概研窮之,二三歲得之未晚也。

38.性即理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樂未發,何嘗不善?發而中節,則無往而不善。凡言善惡,皆先善而後惡。言吉凶,皆先吉而後凶。言是非,皆先是而後非。

39.問心有善惡否?伊川曰:「在天爲命,在物爲理,在人爲性,主於身爲心,其實一也。心本善,發於思慮則有善有不善。若既發則可謂之情,不可謂之心。譬如水,只可謂之水。至如流而爲派,或行於東或行於西,卻謂之流也。」

40.性出於天,才出於氣。氣清則才清,氣濁則才濁。才則有善有不善,性則無不善。

41.性者自然完具。信只是有此者也。故四端不言信。

42.心,生道也。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惻隱之心,人之生道也。

43.橫渠先生曰:氣坱然太虛,升降飛揚,未嘗止息。此虛實動靜之機,陰陽剛柔之始。浮而上者陽之清,降而下者陰之濁。其感遇聚結爲風雨,爲霜雪。萬品之流行,山川之融結,糟粕煨燼,無非教也。

44.游氣紛擾,合而成質者,生人物之萬殊。其陰陽兩端,循環不已者,立天地之大義。

45.天體物不遺,猶仁體事而無不在也。「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無一物而非仁也。「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遊游衍。」無一物之不體也。

46.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

47.物之初生,氣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氣日反而游散。至之謂神,以其伸也;反之謂鬼,以其歸也。

48.性者,萬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惟大人爲能盡其道,是故立必俱立,知必周知,愛必兼愛,成不獨成。彼自蔽塞而不知順吾理者,則亦未如之何矣。

49.一故神。譬之人身,四體皆一物,故觸之而無不覺,不待心使至此而後覺也。此所謂「感而遂通」,「不行而至,不疾而速」也。

50.心,統性情者也。

51.凡物莫不有是性。由通蔽開塞,所以有人物之別。由蔽有厚薄,故有知愚之別。塞者牢不可開,厚者可以開而開之也難,薄者開之也易,開則達於天道與聖人。

 

近思錄·卷二·爲學

 

1.濂溪先生曰: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伊尹、顔淵,大賢也。伊尹恥其君不爲堯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撻於市。顔淵「不遷怒,不貳過」,「三月不違仁」。志伊尹之所志,學顔子之所學,過則聖,及則賢,不及則亦不失於令名。

2.聖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爲德行,行之爲事業。彼以文辭而已者陋矣。

3.或問:「聖人之門,其徒三千,獨稱顔子爲好學。夫《詩》《書》《六藝》,三千子非不習而通也,然則顔子所獨好者,何學也?」伊川先生曰:「學以至聖人之道也。」

「聖人可學而至與?」曰:「然。」

「學之道如何?」曰:「天地儲精,得五行之秀者爲人。其本也真而靜,其未發也五性具焉,曰仁義禮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動其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樂愛惡欲。情既熾而益蕩,其性鑿矣。是故覺者約其情,使合於中,正其心,養其性。愚者則不知制之,縱其情而至於邪僻,梏其性而亡之。然學之道,必先明諸心,知所往,然後力行以求至,所謂『自明而誠』也。誠之之道,在乎通道篤。通道篤則行之果,行之果則守之固。仁義忠信,不離乎心。『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出處語默必於是。久而弗失,則居之安。動容周旋中禮,而邪僻之心無自生矣。故顔子所事,則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仲尼稱之,則曰:『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又曰:『不遷怒,不貳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此其好之篤,學之道也。然聖人則『不思而得,不勉而中』,顔子則必思而得,必勉而後中。其與聖人相去一息,所未至者,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學之心,假之以年,則不日而化矣。後人不達,以謂聖本生知,非學可至,而爲學之道遂失。不求諸己而求諸外,以博聞強記巧文麗辭爲工,榮華其言,鮮有至於道者。則今之學與顔子所好異矣。」

4.橫渠先生問於明道先生曰:「定性未能不動,猶累於外物,何如?」明道先生曰:「所謂定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苟以外物爲外,牽己而從之,是以己性爲有內外也。且以性爲隨物於外,則當其在外時,何者爲在內?是有意於絕外誘而不知性之無內外也。既以內外爲二本,則又烏可遽語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故君子之學, 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易》曰:『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苟規規於外誘之除,將見滅於東而生於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顧其端無窮,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適道,大率患在於自私而用智。自私則不能以有爲爲應迹,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爲自然。今以惡外物之心,而求照無物之地,是反鑒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孟氏亦曰:『所惡於智者,爲其鑿也。』與其非外而是內,不若內外之兩忘也,兩忘則澄然無事矣。無事則定,定則明,明則尚何應物之爲累哉?聖人之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是聖人之喜怒,不繫於心,而繫於物也。是則聖人豈不應於物哉?烏得以從外者爲非,而更求在內者爲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視聖人喜怒之正爲如何哉?夫人之情易發而難制者,惟怒爲甚。第能於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亦可見外誘之不足惡,而於道亦思過半矣。」

 

5.伊川先生《答朱長文書》曰:聖賢之言不得已也。蓋有是言則是理明,無是言則天性之理有闕焉。如彼耒耜陶冶之器,一不制則生人之道有不足矣。聖賢之言,雖欲已,得乎?然其包涵盡天下之理,亦甚約也。後之人始執卷則以文章爲先,平生所爲動多於聖人。然有之無所補,無之靡所闕,乃無用之贅言也。不止贅而已,既不得其要,則離真失正,反害於道必矣。來書所謂欲使後人見其不忘乎善,此乃世人之私心也。夫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者,疾沒身無善可稱云爾,非謂疾無名也。名者可以厲中人,君子所存,非所汲汲。

6.內積忠信,所以進德也。擇言篤志,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致知也。求知所至而後至之,知之在先,故可與幾。所謂「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知終,終之力行也。既知所終,則力進而終之。守之在後,故可與存義。所謂「終條理者,聖之事也。」此學之始終也。

7.君子主敬以直所內,守義以方其外。敬立而直內,義形而外方。義形於外,非在外也。敬義既立,其德盛矣,不期大而大矣,德不孤也。無所用而不周,無所施而不利,孰爲疑乎?

8.動以天爲無妄,動以人欲則妄矣。《無妄》之意大矣哉!雖無邪心,苟不合正理,則妄也,乃邪心也。既已無妄,不宜有往,往則妄也。故《無妄》之彖曰:「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9.人之蘊蓄,由學而大。在多聞前古聖賢之言與行。考迹以觀其用,察言以求其心。識而得之,以蓄成其德。

10.《咸》之象曰:「君子以虛受人。」傳曰:「中無私主,則無感不通。以量而容之,擇合而受之,非聖人有感必通之道也。」

九四曰:「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傳曰:「感者,人之動也。故咸皆就人身取象,四當心位而不言咸其心,感乃心也。感之道無所不通。有所私係,則害於感通,所謂悔也。聖人感天下之心,如寒暑雨暘無不通無不應者,亦貞而已矣。貞者,虛中無我之謂也。若往來憧憧然,用其私心以感物,則心之所及者,有能感而動,所不及者不能感也。以有係之私心,既主於一隅一事,豈能廓然無所不通乎?」

11.君子之遇艱阻,必自省於身,有失而致之乎?有所未善則改之,無歉於心則加勉,乃自修其德也。

12.非明則動無所之,非動則明無所用。

13.習,重習也。時復思繹,浹洽於中,則說也。以善及人而信從者衆,故可樂也。雖樂於及人,不見是而無悶,乃所謂君子。

14.古之學者爲己,欲得之於己也。今之學者爲人,欲見之於人也。

15.伊川先生謂方道輔曰:聖人之道,坦如大路,學者病不得其門耳。得其門,無遠之不到也。求入其門,不由於經乎?今之治經者亦衆矣,然而買匵還珠之蔽,人人皆是。經所以載道也,誦其言辭,解其訓詁,而不及道,乃無用之糟粕耳。覬足下由經以求道,勉之又勉,異日見卓爾有立於前,然後不知手之舞,足之蹈,不加勉而不能自止矣。

16.明道先生曰:修辭立其誠,不可不子細理會。言能修省言辭,便是要立誠。若只是修飾言辭爲心,只是爲僞也。若修其言辭,正爲立己之誠意,乃是體當自家「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之實事。道之浩浩,何處下手?惟立誠才有可居之處。有可居之處,則可以修業也。終日乾乾,大小大事,卻只是忠信所以進德,爲實下手處。修辭立其誠,爲實修業處。

17.伊川先生曰:志道懇切,固是誠意。若迫切不中理,則反爲不誠。蓋實理中自有緩急,不容如是之迫。觀天地之化乃可知。

18.孟子才高,學之無可依據。學者當學顔子,入聖人爲近,有用力之處。

又曰:學者要學得不錯,須是學顔子。

19.明道先生曰: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進誠心。其文章雖不中,不遠矣。所守不約,泛濫無功。

20.學者識得仁體,實有諸己,只要義理栽培。如求經義,皆栽培之意。

21.昔受學於周茂叔,每令尋顔子、仲尼樂處,所樂何事。

22.所見所期,不可不遠且大,然行之亦須量力有漸。志大心勞,力小任重,恐終敗事。

23.朋友講習,更莫如「相觀而善」工夫多。

24.須是大其心,使開闊。譬如爲九層之台,須大做腳始得。

25.明道先生曰:自「舜發於畎畝之中」,至「百里奚舉於市」。若要熟,也須從這裏過。

26.參也,竟以魯得之。

27.明道先生以記誦博識爲「玩物喪志」。

28.禮樂只在進反之間,便得性情之正。

29.父子君臣,天下之定理,無所逃於天地之間。安得天分,不有私心,則行一不義,殺一不辜,有所不爲。有分毫私,便不是王者事。

30.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二之則不是。

31.論學便要明理,論治便須識體。

32.曾點、漆雕開已見大意,故聖人與之。

33.根本須是先培壅,然後可立趨向也。趨向既正,所造淺深,則由勉與不勉也。

34.敬義夾持,直上達天德,自此。

35.懈意一生,便是自棄自暴。

36.不學便老而衰。

37.人之學不進,只是不勇。

38.學者爲氣所勝,習所奪,只可責志。

39.內重則可以勝外之輕,得深則可以見誘之小。

40.董仲舒謂:「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孫思邈曰:「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可以爲法矣。

41.大抵學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有安排布置者,皆非自得也。

42.視聽思慮動作,皆天也。人但於其中要識得真與妄爾。

43.明道先生曰:學只要鞭辟近裏,著己而已。故「切問而近思,則仁在其中矣」。「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夫然後行。」只此是學質美者明得盡,查滓便渾化,卻與天地同體。其次惟莊敬持養,及其至則一也。

44.「忠信所以進德,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者,乾道也。「敬以直內,義以方外」者,坤道也。

45.凡人才學,便須知著力處。既學,便須知得力處。

46.有人治園圃,役知力甚勞。先生曰:《蠱》之象:「君子以振民育德」。君子之事,惟有此二者,餘無他焉。二者爲己爲人之道也。

47.「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何以言「仁在其中矣」?學者要思得之。了此便是徹上徹下之道。

48.弘而不毅,則難立。毅而不弘,則無以居之。

49.伊川先生曰:古之學者,優柔厭飫,有先後次序。今之學者,卻只做一場話說,務高而已。常愛杜元凱語:「若江海之浸,膏澤之潤,渙然冰釋,怡然理順,然後爲得也。」今之學者,往往以游夏爲小,不足學。然游夏一言一事,卻總是實。後之學者好高,如人游心於千里之外,然自身卻只在此。

50.修養之所以引年,國祚之所以祈天永命,常人之至於聖賢,皆工夫到這裏則有此應。

51.忠恕所以公平。造德則自忠恕,其致則公平。

52.仁之道,要之只消道一「公」字。公只是仁之理,不可將公便喚做仁。公而以人體之故爲仁。只爲公則物我兼照,故仁所以能恕,所以能愛。恕則仁之施,愛則仁之用也。

53.今之爲學者,如登山麓。方其迤邐,莫不闊步,及到峻處便止。須是要剛決果敢以進。

54.人謂要力行,亦只是淺近語。人既能知,見一切事皆所當爲,不必待著意。才著意便是有個私心。這一點意氣,能得幾時了?

55.知之必好之,好之必求之,求之必得之。古人此個學,是終身事。果能顛沛造次必於是,豈有不得道理?

56.古之學者一,今之學者三,異端不與焉。一曰文章之學,二曰訓詁之學,三曰儒者之學。欲趨道,舍儒者之學不可。

57.問:「作文害道否?」曰:「害也。凡爲文不專意則不工,若專意則志局於此,又安能與天地同其大也?《書》曰:『玩物喪志。』爲文亦玩物也。呂與叔有詩云:『學如元凱方成癖,文似相如殆類俳。獨立孔門無一事,只輸顔氏得心齋。』此詩甚好。古之學者,惟務養情性,其他則不學。今爲文者,專務章句悅人耳目。既務悅人,非俳優而何?」

曰:「古學者爲文否?」曰:「人見《六經》,便以謂聖人亦作文,不知聖人亦攄發胸中所蘊,自成文耳,所謂『有德者必有言』也。」

曰:「游夏稱文學,何也?」曰:「游夏亦何嘗秉筆學爲詞章也?且如『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豈詞章之文也?」

58.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

59.莫說道將第一等讓與別人,且做第二等。才如此說,便是自棄。雖與不能居仁由義者差等不同,其自小一也。言學便以道爲志,言人便以聖爲志。

60.問:「『必有事焉』,當用敬否?」曰:「敬是涵養一事。『必有事焉』,須用集義。只知用敬,不知集義,卻是都無事也。」

又問:「義莫是中理否?」曰:「中理在事,義在心。」

61.問:「敬、義何別?」曰:「敬只是持己之道,義便知有是有非。順理而行,是爲義也。若只守一個敬,不知集義,卻是都無事也。且如欲爲孝,不成只守著一個『孝』字?須是知所以爲孝之道,所以侍奉當如何,溫凊當如何,然後能盡孝道也。」

62.學者須是務實,不要近名方是。有意近名,則是僞也。大本已失,更學何事?爲名與爲利,清濁雖不同,然其利心則一也。

63.「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只是無纖毫私意。有少私意便是不仁。

64.「仁者先難而後獲。」有爲而作,皆先獲也。古人惟知爲仁而已,今人皆先獲也。

65.有求爲聖人之志,然後可與共學。學而善思,然後可與適道。思而有所得,則可與立。立而化之,則可與權。

66.古之學者爲己,其終至於成物。今之學者爲物,其終至於喪己。

67.君子之學必日新。日新者,日進也。不日進者,必日退,未有不進而不退者。惟聖人之道,無所進退,以其所造者極也。

68.明道先生曰:性靜者可以爲學。

69.弘而不毅則無規矩,毅而不弘則隘陋。

70.知性善以忠信爲本,此「先立其大者」。

71.伊川先生曰:人安重則學堅固。

72.「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五者廢其一,非學也。

73.張思叔請問,其論或太高,伊川不答。良久,曰:「累高必自下。」

74.明道先生曰:人之爲學,忌先立標準。若循循不已,自有所至矣。

75.尹彥明見伊川後,半年方得《大學》、《西銘》看。

76.有人說無心。伊川曰:「無心便不是,只當云無私心。」

77.謝顯道見伊川,伊川曰:「近日事如何?」對曰:「天下何思何慮?」伊川曰:「是則是有此理,賢卻發得太早。」

在伊川直是會鍛鍊得人,說了又道:「恰好著工夫也。」

78.謝顯道云:「昔伯淳教誨,只管著他言語。伯淳曰:『與賢說話,卻似扶醉漢,救得一邊,倒了一邊。』只怕人執著一邊。」

79.橫渠先生曰:「精義入神。」事豫吾內,求利吾外也。「利用安身。」素利吾外,致養吾內也。「窮神知化。」乃養盛自至,非思勉之能強。故崇德而外,君子未或致知也。

80.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

81.德不勝氣,性命於氣。德勝其氣,性命於德。窮理盡性,則性天德,命天理。氣之不可一變者獨死生修夭而已。

82.莫非天也。陽明勝則德性用,陰濁勝則物欲行。「領惡而全好」者,其必由學乎!

83.大其心,則能體天下之物。物有未體,則心爲有外。世人之心,止於見聞之狹。聖人盡性,不以見聞梏其心,其視天下無一物非我。孟子謂「盡心則知性知天」,以此。天大無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

84.仲尼絕四,自始學至成德,竭兩端之教也。意,有思也。必,有待也。固,不化也。我,有方也。四者有一焉,則與天地爲不相似矣。

85.上達反天理,下達徇人欲者歟!

86.知崇,天也,形而上也。通晝夜而知,其知崇矣。知及之而不以禮性之,非己有也。故知禮成性而道義出,如天地位而易行。

87.《困》之進人也,爲德辨,爲感速。孟子謂「人有德慧術智者,常存乎疢疾」,以此。

88.言有教,動有法,晝有爲,宵有得,息有養,瞬有存。

89.橫渠先生作《訂頑》曰:乾稱父,坤稱母。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於時保之,子之翼也。樂且不憂,純乎孝者也。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其踐形惟肖者也。知化則善述其事,窮神則善繼其志。不愧屋漏爲無忝,存心養性爲匪懈。惡旨酒,崇伯子之顧養。育英才,潁封人之賜類。不弛勞而底豫,舜其功也。無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體其受而歸全者,參乎!勇於從而順令者,伯奇也!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汝於成也。存吾順事,沒吾寧也。

又作《砭愚》曰:戲言出於思也,戲動作於謀也。發於聲,見乎四支,謂非己心,不明也。欲人無己疑,不能也。過言非心也,過動非誠也。失於聲,繆迷其四體,謂己當然,自誣也。欲他人己從,誣人也。或謂出於心者,歸咎爲己戲。失於思者,自誣爲己誠。不知戒其出汝者,歸咎其不出汝者。長傲且遂非,不知孰甚焉!

90.將修己,必先厚重以自持。厚重知學,德乃進而不固矣。忠信進德,惟尚友而急賢。欲勝己者親,無如改過之不吝。

91.橫渠先生謂范巽之曰:「吾輩不及古人,病源何在?」巽之請問,先生曰:「此非難悟。設此語者,蓋欲學者存意之不忘,庶遊心浸熟,有一日脫然如大寐之得醒耳。」

92.未知立心,惡思多之致疑。既知所立,惡講治之不精。講治之思,莫非術內,雖勤而何厭。所以急於可欲者,求立吾心於不疑之地,然後若決江河以利吾往。「遜此志,務時敏,厥修乃來。」雖仲尼之才之美,然且敏以求之。今持不逮之資,而欲徐徐以聽其自適,非所聞也。

93.明善爲本。固執之乃立,擴充之乃大,易視之則小。在人能弘之而已。

94.今且只將「尊德性而道問學」爲心,日自求於問學者有所背否?於德性有所懈否?此義亦是博文約禮,下學上達。以此警策一年,安得不長?每日須求多少爲益。知所亡,改得少不善。此德性上之益。讀書求義理,編書須理會有所歸著,勿徒寫過。又多識前言往行。此問學上益也。勿使有俄頃間度,逐日似此,三年,庶幾有進。

95.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道,爲去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96.載所以使學者先學禮者,只爲學禮則便除去了世俗一副當。習熟纏繞,譬之延蔓之物,解纏繞即上去。苟能除去了一副當,世習便自然脫灑也。又學禮則可以守得定。

97.須放心寬快,公平以求之,乃可見道。況德性自廣大。《易》曰:「窮神知化,德之盛也。」豈淺心可得?

98.人多以老成則不肯下問,故終身不知。又爲人以道義先覺處之,不可復謂有所不知,故亦不肯下問。從不肯問,遂生百端欺妄人我,寧終身不知。

99.多聞不足以盡天下之故。苟以多聞而待天下之變,則道足以酬其所嘗知。若劫之不測,則遂窮矣。

100.爲學大益,在自求變化氣質。不爾,皆爲人之弊,卒無所發明,不得見聖人之奧。

101.文要密察,心要洪放。

102.不知疑者,只是不便實作。既實作則須有疑。必有不行處,是疑也。

103.心大則百物皆通,心小則百物皆病。

104.人雖有功,不及於學,心亦不宜忘。心苟不忘,則雖接人事即是實行,莫非道也。心若忘之,則終身由之,只是俗事。

105.合內外,平物我,此見道之大端。

106.既學而先有以功業爲意者,於學便相害。既有意,必穿鑿創意作起事端也。德未成而先以功業爲事,是代大匠斵,希不傷手也。

107.竊嘗病孔孟既沒,諸儒囂然,不知反約窮源,勇於苟作。持不逮之資,而急知後世。明者一覽,如見肺肝然,多見其不知量也。方且創艾其弊,默養吾誠。顧所患日力不足,而未果他爲也。

108.學未至而好語變者,必知終有患。蓋變不可輕議。若驟然語變,則知操術已不正。

109.凡事蔽蓋不見底,只是不求益。有人不肯言其道義所得所至,不得見底,又非於「吾言無所不說」。

110.耳目役於外。攬外事者,其實是自墮,不肯自治。只言短長,不能反躬者也。

111.學者大不宜志小氣輕。志小則易足,易足則無由進。氣輕則以未知

爲已知,未學爲已學。

近思錄·卷三·致知

 

1.伊川先生《答朱長文書》曰:心通乎道,然後能辨是非,如持權衡以較輕重,孟子所謂「知言」是也。心不通乎道,而較古人之是非,猶不持權衡而酌輕重。竭其目力,勞其心智,雖使時中,亦古人所謂「億則屢中」,君子不貴也。

2.伊川先生《答門人》曰:孔孟之門,豈皆賢人,固多衆人。以衆人觀聖賢,弗識者多矣!惟其不敢信己而信其師,是故求而後得。今諸君於頤言才不合則置不復思,所以終異也。不可便放下,更且思之,致知之方也。

3.伊川先生答橫渠先生曰:所論大概,有苦心極力之象,而無寬裕溫厚之氣。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此,故意屢偏,而言多窒,小出入時有之。更願完養思慮,涵泳義理,他日自當條暢。

4.欲知得與不得,於心氣上驗之。思慮有得,心氣勞耗者,實未得也,強揣度耳。嘗有人言,比因學道,思慮心虛。曰:人之血氣,固有虛實。疾病之來,聖賢所不免。然未聞自古聖賢,因學而致心疾者。

5.今日雜信鬼怪異說者,只是不先燭理。若於事上一一理會,則有甚盡期?須只於學上理會。

6.學原於思。

7.所謂「日月至焉」,與久而不息者,所見規模雖略相似,其意味氣象迥別。須潛心默識,玩索久之,庶幾自得。學者不學聖人則已,欲學之,須熟玩味聖人之氣象,不可只於名上理會,如此只是講論文字。

8.問:「忠信進德之事,固可勉強,然致知甚難。」伊川先生曰:「學者固當勉強,然須是知了方行得。若不知,只是覰卻堯,學他行事,無堯許多聰明睿智,怎生得如他動容周旋中禮?如子所言,是篤信而固守之,非固有之也。未致知,便欲誠意,是躐等也。勉強行者,安能持久?除非燭理明,自然樂循理。性本善,循理而行,是順理事,本亦不難,但爲人不知,旋安排著,便道難也。知有多少般數,煞有深淺。學者須是真知,才知得是,便泰然行將去也。某年二十時,解釋經義,與今無異,然思今日覺得意味與少時自別。」

9.凡一物上有一理,須是窮致其理。窮理亦多端,或讀書講明義理,或論古今人物別其是非,或應接事物而處其當,皆窮理也。

或問:「格物須物物格之,還只格一物而萬理皆知?」曰:「怎得便會貫通?若只格一物便通衆理,雖顔子亦不敢如此道。須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積習既多,然後脫然自有貫通處。」

10.「思曰睿」,思慮久後,睿自然生。若於一事上思未得,且別換一事思之,不可專守著這一事。蓋人之知識,於這裏蔽著,雖強思亦不通也。

11.問:「人有志於學,然知識蔽固,力量不至,則如之何」?曰:「只是致知,若知識明,則力量自進。」

12.問:「觀物察己,還因見物反求諸身否?」曰:「不必如此說。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曉此,此合內外之道也。」

又問:「致知先求諸四端,如何?」曰:「求之性情,固是切於身,然一草一木皆有理,須是察。」

13.「思曰睿,睿作聖。」致思如掘井,初有渾水,久後稍引動得清者出來。人思慮始皆溷濁,久自明快。

14.問:「如何是近思?」曰:「以類而推。」

15.學者先要會疑。

16.橫渠先生答范巽之曰:所訪物怪神姦,此非難語,顧語未必信耳。孟子所論「知性知天」,學至於知天,則物所從出,當源源自見。知所從出,則物之當有當無,莫不心諭,亦不待語而後知。諸公所論,但守之不失,不爲異端所劫,進進不已,則物怪不須辨,異端不必攻,不逾朞年,吾道勝矣!若欲委之無窮,付之以不可知,則學爲疑擾,知爲物昏。交來無間,卒無以自存,而溺於怪妄必矣。

17.子貢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既言夫子之言,則是居常語之矣。聖門學者「以仁爲己任」,不以苟知爲「得」,必以了悟爲「聞」,因有是說。

18.義理之學,亦須深沉方有造,非淺易輕浮之可得也。

19.學不能推究事理,只是心粗。至如顔子未至於聖人處,猶是心粗。

20.「博學於文」者,只要得「習坎心亨」。蓋人經歷險阻艱難,然後其心亨通。

21.義理有疑,則濯去舊見,以來新意。心中有所開,即便劄記。不思則還塞之矣。更須得朋友之助,一日間朋友論著,則一日間意思差別,須日日如此講論,久則自覺進也。

22.凡致思到說不得處,始復審思明辨,乃爲善學也。若告子則到說不得處遂已,更不復求。

23.伊川先生曰:凡看文字,先須曉其文義,然後可求其意。未有文義不曉而見意者也。

24.學者要自得。《六經》浩渺,乍來難盡曉。且見得路徑後,各自立得一個門庭,歸而求之可矣。

25.凡解文字,但易其心,自見理。理只是人理,甚分明,如一條平坦底道路。《詩》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此之謂也。

或曰:「聖人之言,恐不可以淺近看他。」曰:「聖人之言,自有近處,自有深遠處。如近處怎生強要鑿教深遠得?揚子曰:『聖人之言遠如天,賢人之言近如地。』頤與改之曰:『聖人之言,其遠如天,其近如地。』」

26.學者不泥文義者,又全背卻遠去。理會文義者,又滯泥不通。如子濯孺子爲將之事,孟子只取其不背師之意,人須就上面理會事君之道如何也。又如萬章問舜完廩浚井事,孟子只答他大意,人須要理會浚井如何出得來,完廩又怎生下得來。若此之學,徒費心力。

27.凡觀書不可以相類泥其義,不爾,則字字相梗。當觀其文勢上下之意,如「充實之謂美」,與《詩》之美不同。

28.問:「瑩中嘗愛《文中子》,或問學《易》,子曰:『終日乾乾可也。』此語最盡。文王所以聖,亦只是個不已。」先生曰:「凡說經義,如只管節節推上去,可知是盡。夫『終日乾乾』,未盡得易。據此一句,只做得九三使。若謂乾乾是不已,不已又是道,漸漸推去,自然是盡。只是理不如此。」

29.「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言道之體如此,這裏須是自見得。

張繹曰:「此便是無窮。」先生曰:「固是道無窮,然怎生一個無窮,便道了得他?」

30.今人不會讀書。如「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爲?」須是未讀《詩》時,不達於政,不能專對。既讀《詩》後,便達於政,能專對四方,始是讀《詩》。「人而不爲《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須是未讀《詩》時如面牆,到讀了後便不面牆,方是有驗。大抵讀書只此便是法。如讀《論語》,舊時未讀,是這個人,及讀了,後來又只是這個人,便是不曾讀也。

31.凡看文字,如七年、一世、百年之事,皆當思其如何作爲,乃有益。

32.凡解經,不同無害,但緊要處不可不同爾。

33.焞初到,問爲學之方。先生曰:「公要知爲學,須是讀書。書不必多看,要知其約。多看而不知其約,書肆耳。頤緣少時讀書貪多,如今多忘了。須是將聖人言語玩味,入心記著,然後力去行之,自有所得。」

34.初學入德之門,無如《大學》,其他莫如《語》《孟》。

35.學者先須讀《論》《孟》。窮得《論》《孟》,自有要約處,以此觀他經甚省力。《論》《孟》如丈尺衡量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見得長短輕重。

36.讀《論語》者,但將諸弟子問處,便作己問;將聖人答處,便作今日耳聞,自然有得。若能於《論》《孟》中深求玩味,將來涵養成,甚生氣質!

37.凡看《語》《孟》,且須熟讀玩味,將聖人之言語切己,不可只作一場話說。人只看得此二書切己,終身盡多也。

38.《論語》有讀了後全無事者,有讀了後其中得一兩句喜者,有讀了後知好之者,有讀了後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

39.學者當以《論語》《孟子》爲本。《論語》《孟子》既治,則《六經》可不治而明矣。讀書者,當觀聖人所以作經之意,與聖人所以用心,與聖人所以至聖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句句而求之,晝誦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氣,闕其疑,則聖人之意見矣。

40.讀《論語》《孟子》而不知道,所謂「雖多,亦奚以爲?」

41.《論語》《孟子》只剩讀著,便自意足。學者須是玩味。若以語言解著,意便不足。某始作此二書文字,既而思之,又似剩。只有寫先儒錯會處,卻待與整理過。

42.問:「且將《語》《孟》緊要處看,如何?」伊川曰:「固是好,然若有得,終不浹洽。蓋吾道非如釋氏,一見了便從空寂去。」

43.「興於詩」者,吟詠性情,涵暢道德之中而歆動之,有「吾與點」之氣象。

44.謝顯道云:「明道先生善言《詩》,他又渾不曾章解句釋,但優游玩味,吟哦上下,便使人有得處。『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遠,曷云能來?』思之切矣。終曰:『百爾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歸於正也。」

45.明道先生曰:學者不可以不看《詩》,看《詩》便使人長一格價。

46.「不以文害辭」。文,文字之文。舉一字則是文,成句是辭。《詩》爲解一字不行,卻遷就他說。如「有周不顯」。自是作文當如此。

47.看《書》,須要見二帝三王之道。如二典,即求堯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君。

48.《中庸》之書,是孔門傳授,成於子思孟子。其書雖是雜記,更不分精粗,一滾說了。今人語道,多說高,便遺卻卑。說本,便遺卻末。

49.伊川先生《易傳序》曰:易,變異也,隨時變異以從道也。其爲書也,廣大悉備,將以順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盡事物之情,而示開物成物之道也。聖人之憂患後世,可謂至矣。去古雖遠,遺經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傳言,後學誦言而忘味。自秦而下,蓋無傳矣。予生千載之後,悼斯文之湮晦,將俾後人沿流而求源,此傳所以作也。「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凶消長之理,進退存亡之道,備於辭。推辭考卦,可以知變,象與占在其中矣。「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得於辭,不達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於辭而能通其意者。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體用一源,顯微無間。「觀會通以行其典禮」,則辭無所不備。故善學者求言必自近,易於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傳者辭也,由辭以得意,則在乎人焉。

50.伊川先生《答張閎中書》曰:《易傳》未傳,自量精力未衰,尚覬有少進爾。來書云:「《易》之義,本起於數。」則非也。有理而後有象,有象而後有數。《易》因象以明理,由象以知數,得其義則象數在其中矣。必欲窮象之隱微,盡數之毫忽,乃尋流逐末,數家之所尚,非儒者之所務也。

51.知時識勢,學《易》之大方也。

52.《大畜》,初二乾體剛健而不足以進,四五陰柔而能止。時之盛衰,勢之強弱,學《易》者所宜深識也。

53.諸卦,二五雖不當位,多以中爲美。三四雖當位,或以不中爲過。中常重於正也,蓋中則不違於正,正不必中也。天下之理莫善於中,於九二六五可見。

54.問:「胡先生解九四作太子,恐不是卦義。」先生云:「亦不妨,只看如何用,當儲貳則做儲貳使。九四近君,便作儲貳,亦不害。但不要拘一。若執一事,則三百八十四卦,只作得三百八十四件事便休了。」

55.看《易》且要知時。凡六爻人人有用,聖人自有聖人用,賢人自有賢人用,衆人自有衆人用,學者自有學者用。君有君用,臣有臣用,無所不通。

因問:「《坤卦》是臣之事,人君有用處否?」先生曰:「是何無用?如『厚德載物』,人君安可不用?」

56.《易》中只是言反復往來上下。

57.作《易》自天地幽明,至於昆蟲草木微物,無不合。

58.今時人看《易》,皆不識得「易」是何物,只就上穿鑿。若念得不熟,與上添一德,亦不覺多。就上減一德,亦不覺少。譬如不識此兀子,若減一隻腳,亦不知是少。若添一隻,亦不知是多。若識,則自添減不得也。

59.游定夫問伊川「陰陽不測之謂神」。伊川曰:「賢是疑了問,是揀難底問?」

60.伊川以《易傳》示門人曰:「只說得七分,後人更須自體究。」

61.伊川先生《春秋傳序》曰:天之生民,必有出類之才,起而君長之。治之而爭奪息,導之而生養遂,教之而倫理明,然後人道立,天道成,地道平。二帝而上,聖賢世出,隨時有作。順乎風氣之宜,不先天以開人,各因時而立政。暨乎三王叠興,三重既備,子丑寅之建正,忠質文之更尚,人道備矣,天運周矣。聖王既不復作,有天下者,雖欲仿古之迹,亦私意妄爲而已。事之繆,秦至以建亥爲正;道之悖,漢專以智力持世。豈復知先王之道也?夫子當周之末,以聖人不復作也,順天應時之治不復有也,於是作《春秋》爲百王不易之大法。所謂「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著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先儒之傳曰:「游夏不能贊一辭。」辭不待贊也,言不能與於斯耳。斯道也,惟顔子嘗聞之矣。「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此其準的也。後世以史視《春秋》,謂褒善貶惡而已,至於經世之大法,則不知也。《春秋》大義數十,其義雖大,炳如日星,乃易見也。惟其微辭隱義,時措從宜者爲難知也。或抑或縱,或與或奪,或進或退,或微或顯,而得乎義理之安,文質之中,寬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權衡,揆道之模範也。夫觀百物然後識化工之神,聚衆材然後知作室之用。於一事一義而欲窺聖人之用心,非上智不能也。故學《春秋》者,必優游涵泳,默識心通,然後能造其微也。後王知《春秋》之義,則雖德非禹湯,尚可以法三代之治,自秦而下,其學不傳。予悼夫聖人之志不明於後世也,故作傳以明之。俾後之人,通其文而求其義,得其意而法其用,則三代可復也。是傳也,雖未能極聖人之蘊奧,庶幾學者得其門而入矣。

62.《詩》《書》載道之文,《春秋》聖人之用。《詩》《書》如藥方,《春秋》如用藥治病,聖人之用,全在此書,所謂「不如載之行事深切著明」者也。有重疊言者,如征伐盟會之類,蓋欲成書,勢須如此。不可事事各求異義,但一字有異,或上下文異,則義須別。

63.《五經》之有《春秋》,猶法律之有斷例也。律令唯言其法,至於斷例,則始見其法之用也。

64.學《春秋》亦善。一句是一事,是非便見於此。此亦窮理之要。然他經豈不可以窮理?但他經論其義,《春秋》因其行事是非較著,故窮理爲要。嘗語學者,且先讀《論語》、《孟子》,更讀一經,然後看《春秋》。先識得個義理,方可看《春秋》。《春秋》以何爲準?無如《中庸》。欲知《中庸》,無如「權」 。須是時而爲中。若以手足胼胝、閉戶不出二者之間取中,便不是中。若當手足胼胝,則於此爲中。當閉戶不出,則於此爲中。權之爲言,秤錘之義也。何物爲權?義也,時也。只是說得到義,義以上更難說,在人自看如何。

65.《春秋》傳爲案,經爲斷。

66.凡讀史不徒要記事迹,須要識其治亂安危興廢存亡之理。且如讀《高帝紀》,便須識得漢家四百年終始治亂當如何。是亦學也。

67.先生每讀史,到一半,便掩卷思量,料其成敗,然後卻看。有不合處,又更精思。其間多有幸而成,不幸而敗。今人只見成者便以爲是,敗者便以爲非。不知成者煞有不是,敗者煞有是底。

68.讀史須見聖賢所存治亂之機,賢人君子出處進退,便是格物。

69.元祐中,客有見伊川者,几案間無他書,惟印行《唐鑒》一部。先生曰:「近方見此書,三代以後無此議論。」

70.橫渠先生曰:《序卦》不可謂非聖人之蘊。今欲安置一物,猶求審處,況聖人之於易?其間雖無極至精義,大概皆有意思。觀聖人之書,須遍佈細密如是。大匠豈以一斧可知哉!

71.天官之職,須襟懷洪大,方得看。蓋其規模至大,若不得此心,欲事事上致曲窮究,湊合此心如是之大,必不能得也。釋氏錙銖天地,可謂至大,然不嘗爲大,則爲事不得。若畀之一錢,則必亂矣。

又曰:太宰之職難看。蓋無許大心胸包羅,記得此,復忘彼。其混混天下之事,當如捕龍蛇搏虎豹,用心力看方可。其他五官便易看,止一職也。

72.古人能知《詩》者惟孟子,爲其「以意逆志」也。夫詩人之志至平易,不必爲艱險求之。今以艱險求《詩》,則已喪其本心,何由見詩人之志?

73.《尚書》難看,蓋難得胸臆如此之大。只欲解義,則無難也。

74.讀書少,則無由考校得精義。蓋書以維持此心,一時放下,則一時德性有懈。讀書則此心常在,不讀書則終看義理不見。

75.書須成誦。精思多在夜中,或靜坐得之,不記則思不起。但貫通得大原後,書亦易記。所以觀書者,釋己之疑,明己之未達。每見每知新益,則學進矣。於不疑處有疑,方是進矣。

76.《六經》須循環理會。義理盡無窮,待自家長得一格,則又見得別。

77.如《中庸》文字輩,直須句句理會過,使其言互相發明。

78.《春秋》之書,在古無有,乃仲尼自作。惟孟子能知之。非理明義精,殆未可學。先儒未及此而治之,故其說多鑿。

近思錄·卷四·存養

1.或問:「聖可學乎?」濂溪先生曰:「可。」

「有要乎?」曰:「有。」

請問焉,曰:「一爲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幾乎!」

2.伊川先生曰:陽始生甚微,安靜而後能長。故《復》之象曰:「先王以至日閉關。」

3.動息節宣,以養生也。飲食衣服,以養形也。威儀行義,以養德也。推己及物,以養人也。

4.慎言語以養其德,節飲食以養其體。事之至近而所繫至大者,莫過於言語飲食也。

5.「震驚百里,不喪七鬯。」臨大震懼能安而不自失者,惟誠敬而已。此處《震》之道也。

6.人之所以不能安其止者,動於欲也。欲牽於前而求其止,不可得也。故《艮》之道,當「艮其背」。所見者在前而背乃背之,是所不見也。止於所不見,則無欲以亂其心,而止乃安。「不獲其身」,不見其身也,謂忘我也。無我則止矣,不能無我,無可止之道。「行其庭,不見其人。」庭除之間至近也,在背則雖至近不見,謂不交於物也。外物不接,內欲不萌,如是而止,乃得止之道,於止爲「無咎」也。

7.明道先生曰:若不能存養,只是說話。

8.聖賢千言萬語,只是欲人將已放之心,約之使反復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也。

9.李籲問:「每常遇事,即能知操存之意,無事時如何存養得熟?」曰:「古之人,耳之於樂,目之於禮,左右起居,盤盂几杖,有銘有戒,動息皆有所養。今皆廢此,獨有義理之養心耳。但存此涵養意,久則自熟矣。『敬以直內』,是涵養意。」

10.呂與叔嘗言患思慮多,不能驅除。曰:「此正如破屋中禦寇,東面一人來未逐得,西面又一人至矣,左右前後,驅逐不暇。蓋其四面空疏,盜固易入,無緣作得主定。又如虛器入水,水自然入。若以一器實之以水,置之水中,水何能入來?蓋中有主則實,實則外患不能入,自然無事。」

11.邢和叔言:「吾曹常須愛養精力,精力稍不足則倦,所臨事皆勉強而無誠意。」「接賓客語言尚可見,況臨大事乎!」

12.明道先生曰:學者全體此心。學雖未盡,若事物之來,不可不應。但隨分限應之,雖不中,不遠矣。

13.「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此是徹上徹下語,聖人元無二語。

14.伊川先生曰:學者須敬守此心,不可急迫。當栽培深厚,涵泳於其間,然後可以自得。但急迫求之,只是私心,終不足以達道。

15.明道先生曰:「思無邪」,「毋不敬」,只此二句,循而行之,安得有差?有差者皆由不敬不正也。

16.今學者敬而不自得,又不安者,只是心生,亦是太以敬來做事得重。此「恭而無禮則勞」也。恭者,私爲恭之恭也。禮者,非體之禮,是自然底道理也。只恭而不爲自然底道理,故不自在也。須是「恭而安」。今容貌必端,言語必正者,非是道獨善其身,要人道如何,只是天理合如此。本無私意,只是個循理而已。

17.今志於義理而心不安樂者,何也?此則正是剩一個「助之長」。雖則心「操之則存,舍之則亡」,然而持之太甚,便是「必有事焉而正之」也。亦須且憑去。如此者只是德孤,「德不孤,必有鄰」。到德盛後,自無窒礙,左右逢其原也。

18.敬而無失,便是「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敬不可謂中,但敬而無失,即所以中也。

19.司馬子微嘗作《坐忘論》,是所謂「坐馳」也。

20.伯淳昔在長安倉中間坐,見長廊柱,以意數之已,尚不疑。再數之,不合。不免令人一一聲言數之,乃與初數者無差。則知越著心把捉,越不定。

21.人心作主不定,正如一個翻車,流轉動搖,無須臾停。所感萬端,若不做一個主,怎生奈何!張天祺昔嘗言自約數年,自上著牀,便不得思量事。不思量事後,須強把他這心來制縛。亦須寄寓在一個形象,皆非自然。君實自謂吾得術矣,只管念個「中」字,此又爲「中」所繫縛。且「中」亦何形象?有人胸中常若有兩人焉,欲爲善,如有惡以爲之間;欲爲不善,又若有羞惡之心者。本無二人,此正交戰之驗也。持其志使氣不能亂,此大可驗。要之,聖賢必不害心疾。

22.明道先生曰:某寫字時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學。

23.伊川先生曰:聖人不記事,所以常記得。今人忘事,以其記事。不能記事,處事不精,皆出於養之不完固。

24.明道先生在澶州日,修橋少一長梁,曾博求於民間。後因出入,見林木之佳者,必起計度之心。因語以戒學者,心不可有一事。

25.伊川先生曰: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今人主心不定,視心如寇賊而不可制。不是事累心,乃是心累事。當知天下無一物是合少得者,不可惡也。

26.人只有一個天理,卻不能存得,更做甚人也!

27.人多思慮,不能自寧,只是做他心主不定。要作得心主定,惟是止於事,「爲人君止於仁」之類。如舜之誅四凶,四凶他作惡,舜從而誅之,舜何與焉?人不止於事,只是攬他事,不能使物各付物。物各付物,則是役物。爲物所役,則是役於物。「有物必有則」,須是止於事。

28.不能動人,只是誠不至。於事厭倦,皆是無誠處。

29.靜後見萬物,自然皆有春意。

30.孔子言仁,只說:「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看其氣象,更須「心廣體胖」,「動容周旋」,中禮自然。惟慎獨便是守之之法。

31.聖人「修己以敬,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惟上下一於恭敬,則天地自位,萬物自育,氣無不和,四靈何有不至?此「體信達順」之道。聰明睿智皆由是出。以此事天饗地。

32.存養熟後,泰然行將去,便有進。

33.「不愧屋漏」,則心安而體舒。

34.心要在腔子裏。只外面有些隙罅,便走了。

35.人心常要活,則周流無窮而不滯於一隅。

36.明道先生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只是敬也。敬則無間斷。

37.「毋不敬」,可以「對越上帝」。

38.敬勝百邪。

39.「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仁也。若以敬直內,則便不直矣。「必有事焉而勿正」,則直也。

40.涵養吾一。

41.「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自漢以來,儒者皆不識此意。此見聖人之心,「純亦不已」也。純亦不已,天德也。有天德便可語王道,其要只在慎獨。

42.「不有躬,無攸利。」不立己,後雖向好事,猶爲化物。不得以天下萬物撓己。己立後,自能了當得天下萬物。

43.伊川先生曰:學者患心慮紛亂,不能寧靜。此則天下公病。學者只要立個心,此上頭盡有商量。

44.「閑邪則誠自存」,不是外面捉一個誠將來存著。今人外面役役於不善,於不善中尋個善來存著,如此則豈有入善之理?只是閑邪則誠自存,故孟子言性善皆由內出。只爲誠便存,閑邪更著甚工夫?但惟是動容貌,整思慮,則自然生敬。敬只是主一也,主一則既不之東,又不之西,如是則只是中。既不之此,又不之彼,如是則只是內。存此則自然天理明。學者須是將「敬以直內」涵養此意,直內是本。

45.閑邪則固一矣,然主一則不消言閑邪。有以一爲難見,不可下工夫,如何?一者無他,只是整齊嚴肅,則心便一。一則自是無非僻之干。此意但涵養久之,則天理自然明。

46.有言:「未感時,知何所寓?」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更怎生尋所寓?只是有操而已。操之之道,『敬以直內』也。」

47.敬則自虛靜。不可把虛靜喚做敬。

48.學者先務,固在心志。然有謂欲屏去聞見知思,則是「絕聖棄智」;有欲屏去思慮,患其紛亂,則須坐禪入定。如明鑒在此,萬物畢照,是鑒之常,難爲使之不照。人心不能不交感萬物,難爲使之不思慮。若欲免此,惟是心有主。如何爲主?敬而已矣。有主則虛,虛謂邪不能入。無主則實,實謂物來奪之。大凡人心不可二用,用於一事,則他事更不能入者,事爲之主也。事爲之主,尚無思慮紛擾之患。若主於敬,又焉有此患乎!所謂敬者,主一之謂敬。所謂一者,無適之謂一。且欲涵泳主一之義,不一則二三矣。至於不敢欺,不敢慢,「尚不愧於屋漏」,皆是敬之事也。

49.「嚴威儼恪」,非敬之道。但致敬須自此入。

50.「舜孳孳爲善。」若未接物,如何爲善?只是主於敬,便是爲善也。以此觀之,聖人之道,不是但默然無言。

51.問:「人之燕居,形體怠惰,心不慢,可否?」曰:「安有箕踞而心不慢者?昔呂與叔六月中來緱氏,閒居中某嘗窺之,必見其儼然危坐,可謂敦篤矣。心志須恭敬,但不可令拘迫,拘迫則難久。」

52.「思慮雖多,果出於正,亦無害否?」曰:「且如在宗廟則主敬,朝廷主莊,軍旅主嚴,此是也。如發不以時,紛然無度,雖正亦邪。」

53.蘇季明問:「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中,可否?」曰:「不可。既思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之,又卻是思也。既思即是已發。才發便謂之和,不可謂之中也。」

又問:「呂學士言當求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如何?」曰:「若曰存養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則可,若言求中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則不可。」

又問:「學者於喜怒哀樂發時,固當勉強裁抑。於未發之前當如何用功?」曰:「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更怎生求?只平日涵養便是。涵養久,則喜怒哀樂發自中節。」

曰:「當中之時,耳無聞,目無見否?」曰:「雖耳無聞,目無見,然見聞之理在始得。賢且說靜時如何?」

曰:「謂之無物則不可,然自有知覺處。」曰:「既有知覺,卻是動也,怎生言靜?人說《復》,其『見天地之心』,皆以謂至敬能見天地之心,非也。《復》之卦下面一畫,便是動也。安得謂之靜?」

或曰:「莫是於動上求靜否?」曰:「固是。然最難。釋氏多言定,聖人便言止。如『爲人君,止於仁。爲人臣,止於敬』之類是也。《易》之艮言止之義,曰:『艮其止,止其所也。』人多不能止,蓋人萬物皆備,遇事時,各因其心之所重者,更互而出,才見得這事重,便有這事出。若能物各付物,便自不出來也。」

或曰:「先生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下動字,下靜字?」曰:「謂之靜則可,然靜中須有物始得。這裏便是難處。學者莫若且先理會得敬,能敬則知此矣。」

或曰:「敬何以用功?」曰:「莫若主一。」

季明曰:「昞嘗患思慮不定,或思一事未了,他事如麻又生,如何?」曰:「不可。此不誠之本也。須是習,習能專一時便好。不拘思慮與應事,皆要求一。」

54.人於夢寐間,亦可以卜自家所學之深淺。如夢寐顛倒,即是心志不定,操存不固。

55.問:「人心所繫著之事果善,夜夢見之,莫不害否?」曰:「雖是善事,心亦是動。凡事有朕兆入夢者卻無害,舍此皆是妄動。人心須要定,使他思時方思,乃是。今人都由心。」

曰:「心誰使之?」曰:「以心使心則可。人心自由,便放去也。」

56.持其志,無暴其氣,內外交相養也。

57.問:「『出辭氣』,莫是於言語上用功夫否?」曰:「須是養乎中,自然言語順理。若是慎言語不妄發,此卻可著力。」

58.先生謂繹曰:「吾受氣甚薄,三十而浸盛,四十五十而後完。今生七十二年矣,校其筋骨,於盛年無損也。」繹曰:「先生豈以受氣之薄,而厚爲保生耶?」夫子默然,曰:「吾以忘生徇欲爲深恥。」

59.大率把捉不定,皆是不仁。

60.伊川先生曰:致知在所養,養知莫過於「寡欲」二字。

61.心定者,其言重以舒。不定者,其言輕以疾。

62.明道先生曰:人有四百四病,皆不由自家。則是心須教由自家。

63.謝顯道從明道先生於扶溝,明道一日謂之曰:「爾輩在此相從,只是學顥言語,故其學心口不相應,盍若行之?」請問焉。曰:「且靜坐。」

伊川每見人靜坐,便歎其善學。

64.橫渠先生曰:始學之要,當知三月不違,與日月至焉,內外賓主之辨,使心意勉勉循循而不能已。過此幾非在我者。

65.心清時少,亂時常多。其清時視明聽聰,四體不待羈束而自然恭謹。其亂時反是。如此何也?蓋用心未熟,客慮多而常心少也,習俗之心未去而實心未完也。人又要得剛,太柔則入於不立。亦有人生無喜怒者,則又要得剛,剛則守得定不回,進道勇敢。載則比他人自是勇處多。

66.戲謔不惟害事,志亦爲氣所流。不戲謔亦是持氣之一端。

67.正心之始,當以己心爲嚴師。凡所動作,則知所懼。如此一二年守得牢固,則自然心正矣。

68.定然後始有光明。若常移易不定,何求光明?《易》大抵以《艮》爲止,止乃光明,故《大學》「定」而至於「能慮」。人心多則無由光明。

69.「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學者必時其動靜,則其道乃不蔽昧而明白。今人從學之久,不見進長,正以莫識動靜。見他人擾擾,非關己事,而所修亦廢。由聖學觀之,冥冥悠悠,以是終身,謂之光明可乎?

70.敦篤虛靜者,仁之本。不輕妄,則是敦厚也。無所繫閡昏塞,則是虛靜也。此難以頓悟。苟知之,須久於道實體之,方知其味。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

近思錄·卷五·克己

1.濂溪先生曰:君子乾乾不息於誠,然必懲忿窒欲遷善改過而後至。《乾》之用,其善是。《損》《益》之大,莫是過。聖人之旨深哉!吉凶悔吝生乎動,噫,吉一而已,動可不慎乎!

2.濂溪先生曰: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欲。」予謂養心不止於寡而存耳。蓋寡焉以至於無,無則誠立明通。誠立,賢也;明通,聖也。

3.伊川先生曰:顔淵問克己復禮之目,夫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應乎外,制於外所以養其中也。顔淵事斯語,所以進於聖人。後之學聖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

《視箴》曰:「心兮本虛,應物無迹。操之有要,視爲之則。蔽交於前,其中則遷。制之於外,以安其內。克己復禮,久而誠矣。」

《聽箴》曰:「人有秉彜,本乎天性。知誘物化,遂亡其正。卓彼先覺,知止有定。閑邪存誠,非禮勿聽。」

《言箴》曰:「人心之動,因言以宣。發禁躁安,內斯靜專。矧是樞機,興戎出好。吉凶榮辱,惟其所召。傷易則誕,傷煩則支。己肆物忤,出悖來違。非法不道,欽哉訓辭。」

《動箴》曰:「哲人知幾,誠之於思。志士厲行,守之於爲。順理則裕,從欲惟危。造次克念,戰兢自持。習與性成,聖賢同歸。」

4.《復》之初九曰:「不遠復無祗悔,元吉。」傳曰:陽,君子之道。故復爲反善之義。初,復之最先者也。是不遠而復也。失而後有復,不失則何復之有?惟失之不遠而復,則不至於悔,大善而吉也。顔子無形顯之過,夫子謂其庶幾,乃無祗悔也。過既未形而改,何悔之有?既未能不勉而中,所欲不踰矩,是有過也。然其明而剛,故一有不善,未嘗不知;既知,未嘗不遽改,故不至於悔,乃不遠復也。學問之道無他也,惟其知不善,則速改以從善而已。

5.《晉》之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傳曰:人之自治,剛極則守道愈固,進極則遷善愈速。如上九者,以之自治,則雖傷於厲,而吉且無咎也。嚴厲非安和之道,而於自治則有功也。雖自治用功,然非中和之德。故於貞正之道爲可吝也。

6.《損》者,損過而就中,損浮末而就本實也。天下之害,無不由未之勝也。峻宇雕牆,本於宮室。酒池肉林,本於飲食。淫酷殘忍,本於刑罰。窮兵黷武,本於征討。凡人欲之過者,皆本於奉養。其流之遠,則爲害矣。先王制其本者,天理也。後人流於未者,人欲也。《損》之義,損人欲以復天理而已。

7.《夬》九五曰:「莧陸,夬夬 ,中行無咎。」象曰:「中行無咎,中未光也。」傳曰:夫人心正意誠,乃能極中正之道,而充實光輝。若心有所比,以義之不可而決之,雖行於外,不失其中正之義,可以無咎。然於中道未得爲光大也。蓋人心一有所欲,則離道矣。夫子於此,示人之意深矣。

8.方說而止,《節》之義也。

9.《節》之九二,不正之節也。以剛中正爲節,如懲忿窒欲損過抑有餘是也。不正之節,如嗇節於用,懦節於行是也。

10.人而無克伐怨欲,惟仁者能之。有之而能制其情不行焉,斯亦難能也,謂之仁則未可也。此原憲之問,夫子答以知其爲難,而不知其爲仁。此聖人開示之深也。

11.明道先生曰:義理與客氣常相勝,只看消長分數多少,爲君子小人之別。義理所得漸多,則自然知得客氣消散得漸少。消盡者是大賢。

12.或謂:「人莫不知和柔寬緩,然臨事則反至於暴厲。」曰:「只是志不勝氣,氣反動其心也。」

13.人不能祛思慮,只是吝。吝故無浩然之氣。

14.制怒爲難,制懼亦難。克己可以制怒,明理可以制懼。

15.堯夫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玉者,溫潤之物,若將兩塊玉來相磨,必磨不成。須是得他個粗礪底物,方磨得出。譬如君子與小人處,爲小人侵陵,則修省畏避,動心忍性,增益豫防。如此便道理出來。

16.目畏尖物,此事不得放過,便與克下。室中率置尖物,須以理勝他。尖必不刺人也,何畏之有?

17.明道先生曰:責上責下,而中自恕己,豈可任職分?

18.「舍己從人」,最爲難事。己者,我之所有,雖痛舍之,猶懼守己者固,而從人者輕也。

19.九德最好。

20.「饑食渴飲,冬裘夏葛。」若致些私吝心在,便是廢天職。

21.獵,自謂今無此好。周茂叔曰:「何言之易也?但此心潛隱未發,一日萌動,復如前矣。」後十二年因見,果知未也。

22.伊川先生曰:大抵人有身,便有自私之理。宜其與道難一。

23.罪己責躬不可無,然亦不當長留在心胸爲悔。

24.所欲不必沈溺,只有所向便是欲。

25.明道先生曰:子路亦百世之師。

26.「人語言緊急,莫是氣不定否?」曰:「此亦當習,習到言語自然緩時,便是氣質變也。學至氣質變,方是有功。」

27.問:「『不遷怒,不貳過。』何也?語錄有怒甲不遷乙之說,是否?」伊川先生曰:「是。」

曰:「若此則甚易,何待顔子而後能?曰:只被說得粗了,諸君便道易,此莫是最難?須是理會得因何不遷怒,如舜之誅四凶,怒在四凶,舜何與焉?蓋因是人有可怒之事而怒之,聖人之心本無怒也。譬如明鏡,好物來時便見是好,惡物來時便見是怒,鏡何嘗有好惡也?世之人固有怒於室而色於市,且如怒一人,對那人說話,能無怒色否?有能怒一人,而不怒別人者。能忍得如此,已是煞知義理。若聖人,因物而未嘗有怒,此莫是甚難!君子役物,小人役於物。今見可喜可怒之事,自家著一分陪奉他,此亦勞矣。聖人之心如止水。」

28.人之視最先。非禮而視,則所謂開目便錯了。次聽,次言,次動,有先後之序。人能克己,則心廣體胖。仰不愧,俯不怍,其樂可知。有息則餒矣。

29.聖人責己,感也處多。責人,應也處少。

30.謝子與伊川別一年,往見之。伊川曰:「相別一年,做得甚工夫?」謝曰:「也只去個『矜』字。」

曰:「何故?」曰:「子細檢點得來,病痛盡在這裏。若按伏得這個罪過,方有向進處。」

伊川點頭,因語在坐同志者曰:「此人爲學,『切問近思』者也。」

31.思叔詬詈仆夫,伊川曰:「何不『動心忍性』?」思叔慚謝。

32.見賢便思齊,有爲者亦若是。見不賢而內自省,蓋莫不在己。

33.橫渠先生曰:湛一氣之本,攻取氣之欲。口腹於飲食,鼻口於臭味,皆攻取之性也。知德者屬厭而已,不以嗜欲累其心,不以小害大、末喪本焉爾。

34.纖惡必除,善斯成性矣。察惡未盡,雖善必粗矣。

35.惡不仁,故不善未嘗不知。徒好仁而不惡不仁,則習不察,行不著。是故徒善未必盡義,徒是未必盡仁。好仁而惡不仁,然後盡仁義之道。

36.責己者當知無天下國家皆非之理。故學至於「不尤人」,學之至也。

37.有潛心於道,怱怱爲他慮引去者,此氣也。舊習纏繞,未能脫灑,畢竟無益,但樂於舊習耳。古人欲得朋友,與琴瑟簡編,常使心在於此。惟聖人知朋友之取益爲多,故樂得朋友之來。

38.矯輕警惰。

39.「仁之難成久矣,人人失其所好。」蓋人人有利欲之心,與學正相背馳。故學者要寡欲。

40.君子不必避他人之言,以爲太柔太弱。至於瞻視,亦有節。視有上下,視高則氣高,視下則心柔。故視國君者,不離紳帶之中。學者先須去其客氣。其爲人剛行,終不肯進。「堂堂乎張也,難與並爲仁矣。」蓋目者,人之所常用,且心常托之。視之上下,且試之。己之敬傲,必見於視。所以欲下其視者,欲柔其心也。柔其心,則聽言敬且信。

人之有朋友,不爲燕安,所以輔佐其仁。今之朋友,擇其善柔以相與,拍肩執袂以爲氣合。一言不合,怒氣相加。朋友之際,欲其相下不倦。故於朋友之間,主其敬者。日相親與,得效最速。仲尼嘗曰:「吾見其居於位也,與先生並行也。非求益者,欲速成者。」則學者先須溫柔,溫柔則可以進學。《詩》曰:「溫溫恭人,惟德之基。」蓋其所益之多。

41.世學不講,男女從幼便驕惰壞了。到長益兇狠,只爲未嘗爲子弟之事,則於其親已有物我,不肯屈下,病根常在。

又隨所居而長,至死只依舊。爲子弟,則不能安灑掃應對。在朋友,則不能下朋友。有官長,則不能下官長。爲宰相,不能下天下之賢。甚則至於徇私意,義理都喪。也只爲病根不去,雖所居所接而長。人須一事事消了病,則義理常勝。

近思錄·卷六·家道

 

1.伊川先生曰:弟子之職,力有餘則學文。不修其職而學,非爲己之學也。

2.孟子曰:「事親若曾子可也。」未嘗以曾子之孝爲有餘也。蓋子之身所能爲者,皆所當爲也。

3.幹母之蠱不可貞。子之於母,當以柔巽輔導之,使得於義。不順而致敗蠱,則子之罪也。從容將順,豈無道乎?若伸己剛陽之道,遽然矯拂,則傷恩,所害大矣,亦安能入乎?在乎屈己下意,巽順相承,使之身正事治而已。剛陽之臣,事柔弱之君,義亦相近。

4.《蠱》之九三,以陽處剛而不中,剛之過也,故小有悔。然在巽體不爲無順。順,事親之本也。又居得正,故無大咎。然有小悔,已非善事親也。

5.正倫理,篤恩義,《家人》之道也。

6.人之處家,在骨肉父子之間,大率以情勝禮,以恩奪義。惟剛立之人,則能不以私愛失其正理。故《家人卦》大要以剛爲善。

7.《家人》上九爻辭,謂治家當有威嚴。而夫子又復戒云:「當先嚴其身也。」威嚴不先行於己,則人怨而不服。

8.《歸妹》九二,守其幽貞,未失夫婦常正之道。世人以媟狎爲常,故以貞靜爲變常,不知乃常久之道也。

 

9.世人多慎於擇婿,而忽於擇婦。其實婿易見,婦難知。所係甚重,豈可忽哉!

10.人無父母,生日當倍悲痛,更安忍置酒張樂以爲樂?若具慶者可矣。

11.問:「《行狀》云:『盡性至命,必本於孝弟。』不識孝弟何以能盡性至命也?」伊川曰:「後人便將性命別作一般事說了。性命孝弟,只是一統底事,就孝弟中便可盡性至命。如灑掃應對與盡性至命,亦是一統底事,無有本末,無有精粗,卻被後來人言性命者,別作一般高遠說。故舉孝弟,是於人切近者言之。然今時非無孝弟之人,而不能盡性至命者,由之而不知也。」

12.問:「第五倫視其子之疾與兄子之疾不同,自謂之私,如何?」伊川曰:「不待安寢與不安寢,只不起與十起,便是私也。父子之愛本是公,才著些心做,便是私也。」

又問:「視己子與兄子有間否?」曰:「聖人立法曰:『兄弟之子猶子也。』是欲視之猶子也。」

又問:「天性自有輕重,疑若有間然。」曰:「只爲今人以私心看了。孔子曰:『父子之道,天性也。』此只就孝上說,故言父子天性。若君臣兄弟賓主朋友之類,亦豈不是天性?只爲今人小看卻,不推其本所由來,故爾。己之子與兄之子所爭幾何?是同出於父者也。只爲兄弟異形,故以兄弟爲手足。人多以異形故,親己之子異於兄弟之子,甚不是也。」

又問:「孔子以公冶長不及南容,故以兄之子妻南容,以己之子妻公冶長,何也?」曰:「此亦以己之私心看聖人也。凡人避嫌者,皆內不足也。聖人自至公,何更避嫌?凡嫁女,各量其才而求配。或兄之子不甚美,必擇其相稱者爲之配。己之子美,必擇其才美者爲之配。豈更避嫌耶?若孔子事,或是年不相若,或時有先後,皆不可知。以孔子爲避嫌,則大不是。如避嫌事,賢者且不爲,況聖人乎?」

13.問:「孀婦於理似不可取,如何」?伊川曰:「然。凡取,以配身也。若取失節者以配身,是己失節也。」

又問:「或有孤孀貧窮無托者,可再嫁否?」曰:「只是後世怕寒餓死,故有是說。然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

14.病臥於牀,委之庸醫,比之不慈不孝。事親者亦不可不知醫。

15.程子葬父,使周恭叔主客。客飲酒,恭叔以告。先生曰:「勿陷人於惡。」

16.買乳婢多不得已,或不能自乳,必使人。然食己子而殺人之子,非道。必不得已,用二子乳食三子,足備他虞。或乳母病且死,則不爲害,又不爲己子殺人之子,但有所費。若不幸致誤其子,害孰大焉?

17.先公太中諱珦,字伯溫。前後五得任子,以均諸父子孫。嫁遣孤女,必盡其力。所得俸錢,分贍親戚之貧者。伯母劉氏寡居,公奉養甚至。其女之夫死,公迎從女兄以歸。教養其子,均於子姪。既而女兄之女又寡,公懼女兄之悲思,又取甥女以歸嫁之。時小官祿薄,克己爲義,人以爲難。公慈恕而剛斷,平居與幼賤處,惟恐有傷其意,至於犯義理,則不假也。左右使令之人,無日不察其饑飽寒燠。

取侯氏,侯夫人事舅姑以孝謹稱,與先公相待如賓客。先公賴其內助,禮敬尤至。而夫人謙順自牧,雖小事未嘗專,必稟而後行。仁恕寬厚,撫愛諸庶,不異己出。從叔孤幼,夫人存視,常均己子。治家有法,不嚴而整。不喜笞撲奴婢,視小臧獲如兒女。諸子或加呵責,必戒之曰:「貴賤雖殊,人則一也。汝如是大時,能爲此事否?」先公凡有所怒,必爲之寬解。唯諸兒有過,則不掩也。常曰:「子之所以不孝者,由母蔽其過,而父不知也。」

夫人男子六人,所存惟二,其愛慈可謂至矣,然於教之之道,不少假也。才數歲,行而或踣,家人走前扶抱,恐其驚啼,夫人未嘗不呵責曰:「汝若安徐,寧至踣乎!」飲食常置之坐側,常食絮羹,即叱止之,曰:「幼求稱欲,長當如何?」雖使令輩,不得以惡言罵之。故頤兄弟平生,於飲食衣服無所擇,不能惡言罵人,非性然也,教之使然也。與人爭忿,雖直不右,曰:「患其不能屈,不患其不能伸。」及稍長,常使從善師友遊。雖居貧,或欲延客,則喜而爲之具。

夫人七八歲時,誦古詩曰:「女子不夜出,夜出秉明燭。」自是日暮則不復出房閣。既長,好文,而不爲辭章,見世之婦女以文章筆劄傳於人者,則深以爲非。

18.橫渠先生嘗曰:「事親奉祭,豈可使人爲之!」

19.舜之事親有不悅者,爲父頑母囂,不近人情。若中人之性,其愛惡若無害理,姑必順之。親之故舊,所喜者,當極力招致,以悅其親。凡於父母賓客之奉,必極力營辦,亦不計家之有無。然爲養又須使不知其勉強勞苦,苟使見其爲而不易,則亦不安矣。

20.《斯干》詩言:「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言兄弟宜相好,不要相學。猶,似也。人情大抵患在施之不見報,則輟,故恩不能終。不要相學,己施之而已。

21.「人不爲《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常深思此言誠是。不從此行,甚隔著事,向前推不去。蓋至親至近,莫甚於此,故須從此始。

22.婢仆始至者,本懷勉勉敬心,若到所提掇更謹,則加謹。慢則棄其本心,便習以性成。故仕者入治朝則德日進,入亂朝則德日退,只觀在上者有可學無可學爾。

近思錄·卷七·出處 

1.伊川先生曰:賢者在下,豈可自進以求於君?苟自求之,必無能信用之理。古之人所以必待人君致敬盡禮而後往者,非欲自爲尊大。蓋其尊德樂道之心不如是,不足以有爲也。

2.君子之需時也,安靜自守。志雖有須而恬然若將終身焉,乃能用常也。雖不進而志動者,不能安其常也。

3.「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傳曰:人相親比,必有其道。苟非其道,則有悔咎。故必推原占決其可比者而比之。所比得元永貞則無咎。元,謂有君長之道。永,謂可以常久。貞,謂得正道。上之比下,必有此三者。下之從上,必求此三者。則無咎也。

4.《履》之初九曰:「素履往,無咎。」傳曰:夫人不能自安於貧賤之素,則其進也,乃貪躁而動,求去乎貧賤耳,非欲有爲也。既得其進,驕溢必矣,故往則有咎。賢者則安履其素,其處也樂,其進也將有爲也,故得其進則有爲而無不善。若欲貴之心與行道之心交戰於中,豈能安履其素乎?

5.大人於《否》之時,守其正節,不雜亂於小人之群類,身雖否而道之亨也。故曰:「大人否亨。」不以道而身亨,乃道否也。

6.人之所《隨》,得正則遠邪,從非則失是,無兩從之理。《隨》之六二,苟係初則失五矣,故象曰:「弗兼與也。」所以戒人從正當專一也。

7.君子所貴,世俗所羞。世俗所貴,君子所賤。故曰:「賁其趾,舍車而徒。」

8.《蠱》之上九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傳曰:士之自高尚,亦非一道。有懷抱道德,不偶於時,而高潔自守者;有知止足之道,退而自保者;有量能度分,安於不求知者;有清介自守,不屑天下之事,獨潔其身者。所處雖有得失小大之殊,皆自高尚其事者也。象所謂「志可則者」,進退合道者也。

9.《遯》者,陰之始長。君子知微,故當深戒。而聖人之意,未便遽已也。故有「與時行,小利貞」之教。聖賢之於天下,雖知道之將廢,豈肯坐視其亂而不救?必區區致力於未極之間,強此之衰,艱彼之進,圖其暫安。苟得爲之,孔孟之所屑爲也。王允、謝安之於漢晉是也。

10.《明夷》初九,事未顯而處甚艱,非見幾之明不能也。如是則世俗孰不疑怪?然君子不以世俗之見怪,而遲疑其行也。若俟衆人盡識,則傷已及而不能去矣!

11.《晉》之初六,在下而始進,豈遽能深見信於上?苟上未見信,則當安中自守,雍容寬裕,無急於求上之信也。苟欲信之心切,非汲汲以失其守,則悻悻以傷於義矣。故曰:「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然聖人又恐後之人不達寬裕之義,居位者廢職失守以爲裕。故特云「初六,裕則無咎」者,始進未受命當職任故也。若有官守,不信於上而失其職,一日不可居也。然事非一概,久速唯時,亦容有爲之兆者。

12.不正而合,未有久而不離者也。合以正道,自無終睽之理。故賢者順理而

安行,智者知幾而固守。

13.君子當困窮之時,既盡其防慮之道而不得免,則命也,當推致其命以遂其志。知命之當然也,則窮塞禍患,不以動其心,行吾義而已。苟不知命,則恐懼於險難,隕獲於窮厄,所守亡矣,安能遂其爲善之志乎?

14.寒士之妻,弱國之臣,各安其正而已。苟擇勢而從,則惡之大者,不容於世矣。

15.《井》之九三,渫治而不見食,乃人有才智而不見用,以不得行爲憂惻也。蓋剛而不中,故切於施爲。異乎「用之則行,舍之則藏」者矣。

16.《革》之六二,中正則無偏蔽,文明則盡事理,應上則得權勢,體順則無違悖。時可矣,位得矣,才足矣,處革之至善者也。必待上下之信,故「已日乃革之」也。如二之才德,當進行其道,則吉而無咎也。不進則失可爲之時,爲有咎也。

17.《鼎》之「有實」,乃人之有才業也。當慎所趨向。不慎所往,則亦陷於非義。故曰:「鼎有實,慎所之也。」

18.士之處高位,則有拯而無隨。在下位,則有當拯,有當隨,有拯之不得而後隨。

19.「君子思不出其位。」位者,所處之分也。萬事各有其所,得其所則止而安。若當行而止,當速而久,或過或不及,皆出其位也,況踰分非據乎!

20.人之止難於久終,故節或移於晚,守或失於終,事或廢於久,人之所同患也。艮之上九,敦厚於終,止道之至善也。故曰:「敦艮吉。」

21.《中孚》之初九曰:「虞吉。」象曰:「志未變也。」傳曰:當信之始,志未有所從,而虞度所信,則得其正,是以吉也。志有所從,則是變動,虞之不得其正矣。

22.賢者惟知義而已,命在其中。中人以下,乃以命處義,如言「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得。知命之不可求,故自處以不求。若賢者則求之以道,得之以義,不必言命。

23.人之於患難,只有一個處置。盡人謀之後,卻須泰然處之。有人遇一事,則心心念念不肯舍,畢竟何益?若不會處置了放下,便是「無義無命」也。

24.門人有居太學而欲歸應鄉舉者,問其故,曰:「蔡人尠習《戴記》,決科之利也。」先生曰:「汝之是心,已不可入於堯舜之道矣!夫子貢之高識,曷嘗規規於貨利哉?持於豐約之間,不能無留情耳。且貧富有命,彼乃留情於其間,多見其不通道也。故聖人謂之『不受命』。有志於道者,要當去此心而後可語也。」

25.人苟有「朝聞道,夕死可矣」之志,則不肯一日安於所不安也。何止一日,須臾不能。如曾子易簀,須要如此乃安。人不能若此者,只爲不見實理。實理者,實見得是,實見得非。凡實理得之於心自別。若耳聞口道者,心實不見。若見得,必不肯安於所不安。人之一身,盡有所不肯爲,及至他事又不然。若士者,雖殺之,使爲穿窬必不爲,其他事未必然。至如執卷者,莫不知說禮義。又如王公大人,皆能言軒冕外物,及其臨利害,則不知就義理,卻就富貴。如此者只是說得不實見。及其蹈水火,則人皆避之,是實見得。須是有「見不善如探湯」之心,則自然別。昔曾經傷於虎者,他人語虎,則雖三尺童子,皆知虎之可畏,終不似曾經傷者,神色懾懼,至誠畏之,是實見得也。得之於心,是謂有德,不待勉強。然學者則須勉強。古人有捐軀隕命者,若不實見得,則烏能如此?須是實見得。生不重於義,生不安於死也,故有「殺身成仁」,只是成就一個是而已。

26.孟子辨舜跖之分,只在義利之間。言間者,謂相去不甚遠,所爭毫末爾。義與利只是個公與私也。才出義,便以利言也。只那計較,便是爲有利害。若無利害,何用計較?利害者,天下之常情也,人皆知趨利而避害。聖人則更不論利害,惟看義當爲不當爲,便是命在其中也。

27.大凡儒者未敢望深造於道。且只得所存正,分別善惡,識廉恥。如此等人多,亦須漸好。

28.趙景平問:「『子罕言利』,所謂利者,何利?」曰:「不獨財利之利,凡有利心,便不可。如作一事,須尋自家穩便處,皆利心也。聖人以義爲利,義安處便爲利。如釋氏之學,皆本於利,故便不是。」

29.問:「邢七久從先生,想都無知識,後來極狼狽。」先生曰:「謂之全無知則不可,只是義理不能勝利欲之心,便至如此也。」

30.謝湜自蜀之京師,過洛而見程子。子曰:「爾將何之?」曰:「將試教官。」子弗答。湜曰:「如何?」子曰:「吾嘗買婢,欲試之,其母怒而弗許,曰:『吾女非可試者也。』今爾求爲人師而試之,必爲此媼笑也。」湜遂不行。

31.先生在講筵,不曾請俸。諸公遂牒戶部,問不支俸錢。戶部索前任歷子,先生云:「某起自草萊,無前任歷子。」遂令戶部自爲出券歷。

又不爲妻求封,范純甫問其故,先生曰:「某當時起自草萊,三辭然後受命,豈有今日乃爲妻求封之理?」

問:「今人陳乞恩例,義當然否?人皆以爲本分,不爲害。」先生曰:「只爲而今士大夫道得個『乞』字慣,卻動不動又是『乞』也。」

因問:「陳乞封父祖如何?」先生曰:「此事體又別。」再三請益,但云其說甚長,待別時說。

32.漢策賢良,猶是人舉之。如公孫弘者,猶強起之乃就對。至如後世賢良,乃自求舉爾。若果有日,我心只望廷對,欲直言天下事,則亦可尚矣。若志在富貴,則得志便驕縱,失志則便放曠與悲愁而已。

33.伊川先生曰:人多說某不教人習舉業,某何嘗不教人習舉業也?人若不習舉業而望及第,卻是責天理而不修人事。但舉業既可以及第即已,若更去上面盡力,求必得之道,是惑也。

 

34.問:「家貧親老,應舉求仕,不免有得失之累,何修可以免此?」伊川先生曰:「此只是志不勝氣。若志勝,自無此累。家貧親老,須用祿仕,然『得之不得爲有命』。」

曰:「在己固可,爲親奈何?」曰:「爲己爲親,也只是一事。若不得,其如命何?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人苟不知命,見患難必避,遇得喪必動,見利必趨,其何以爲君子!」

35.或謂科舉事業,奪人之功,是不然。且一月之中,十日爲舉業,餘日足可爲學。然人不志此,必志於彼。故科舉之事,不患妨功,惟患奪志。

36.橫渠先生曰:世祿之榮,王者所以錄有功,尊有德,愛之厚之,示恩遇之不窮也。爲人後者,所宜樂職勸功,以服勤事任,長廉遠利,以似述世風。而近代公卿子孫,方且下比布衣,工聲病,售有司。不知求仕非義,而反羞循理爲無能。不知蔭襲爲榮,而反以虛名爲善繼。誠何心哉!

37.不資其力而利其有,則能忘人之勢。

38.人多言安於貧賤,其實只是計窮力屈,才短不能營畫耳。若稍動得,恐未肯安之。須是誠知義理之樂於利欲也,乃能。

39.天下事大患只是畏人非笑。不養車馬,食粗衣惡,居貧賤,皆恐人非笑。不知當生則生,當死則死。今日萬鍾,明日棄之;今日富貴,明日饑餓。亦不恤,「惟義所在」。

近思錄·卷八·治體

 

1.濂溪先生曰:治天下有本,身之謂也。治天下有則,家之謂也。本必端,端本,誠心而已矣。則必善,善則,和親而已矣。家難而天下易,家親而天下疏也。家人離必起於婦人,故《睽》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堯所以釐降二女於嬀汭,舜可禪乎?吾茲試矣。是治天下觀於家,治家觀身而已矣。身端,心誠之謂也。誠心,復其不善之動而已矣。不善之動,妄也。妄復則無妄矣,無妄則誠焉。故《無妄》次《復》而曰:「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深哉!

2.明道先生言於神宗曰:得天理之正,極人倫之至者,堯舜之道也。用其私心,依仁義之偏者,霸者之事也。王道如砥,本乎人情,出乎禮義,若履大路而行,無復回曲。霸者崎嶇反側於曲徑之中,而卒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誠心而王,則王矣。假之而霸,則霸矣。二者其道不同,在審其初而已。《易》所謂「差若毫釐,謬以千里」者,其初不可不審也。惟陛下稽先聖之言,察人事之理,知堯舜之道備於己,反身而誠之,推之以及四海,則萬世幸甚!

 

3.伊川先生曰:當世之務,所尤先者有三。一曰立志,二曰責任,三曰求賢。今雖納嘉謀,陳善算,非君志先立,其能聽而用之乎?君欲用之,非責任宰輔,其孰承而行之乎?君相協心,非賢者任職,其能施於天下乎?此三者,本也,制於事者用之。三者之中,復以立志爲本。所謂立志者,至誠一心,以道自任,以聖人之訓爲可必信,先王之治爲可必行。不狃滯於近規,不遷惑於衆口,必期致天下如三代之世也。

4.《比》之九五曰:「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傳曰:人君比天下之道,當顯明其比道而已。如誠意以待物,恕己以及人,發政施仁,使天下蒙其惠澤,是人君親比天下之道也。如是天下孰不親比於上?若乃暴其小仁,違道干譽,欲以求下之比,其道亦已狹矣,其能得天下之比乎?王者顯明其比道,天下自然來比。來者撫之,固不煦煦然求比於物。若田之三驅,禽之去者從而不追,來者則取之也。此王道之大,所以其民皞皞,而莫知爲之者也。非惟人君比天下之道如此,大率人之相比莫不然。以臣於君言之,竭其忠誠,致其才力,乃顯其比君之道也。用之與否,在君而已。不可阿諛奉迎,求其比己也。在朋友亦然,修身誠意以待之,親己與否,在人而已。不可巧言令色,曲從苟合,以求人之比己也。於鄉党親戚,於衆人,莫不皆然,三驅失前禽之義也。

5.古之時,公卿大夫而下,位各稱其德,終身居之,得其分也。位未稱德,則君舉而進之。士修其學,學至而君求之。皆非有預於己也。農工商賈,勤其事而所享有限,故皆有定志,而天下之心可一。後世自庶士至於公卿,日志於尊榮。農工商賈,日志於富侈。億兆之心,交騖於利,天下紛然,如之何其可也?欲其不亂,難矣!

6.《泰》之九二曰:「包荒,用馮河。」傳曰:人情安肆,則政舒緩,而法度廢馳,庶事無節。治之之道,必有包含荒穢之量,則其施爲寬裕詳密,弊革事理,而人安之。若無含弘之度,有忿疾之心,則無深遠之慮,有暴擾之患。深弊未去,而近患已生矣,故在包荒也。自古泰治之世,必漸至於衰替,蓋由狃習安逸,因循而然。自非剛斷之君,英烈之輔,不能挺特奮發以革其弊也。故曰:「用馮河。」或疑上云「包荒」,則是包含寬容,此云「用馮河」,則是奮發改革,似相反也。不知以含容之量,施剛果之用,乃聖賢之爲也。

7.「《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傳曰:君子居上,爲天下之表儀,必極其莊敬。如始盥之初,勿使誠意少散,如既薦之後。則天下莫不盡其孚誠,顒然瞻仰之矣。

8.凡天下至於一國一家,至於萬事,所以不和合者,皆由有間也,無間則合矣。以至天地之生,萬物之成,皆合而後能遂。凡未合者,皆有間也。若君臣父子親戚朋友之間,有離貳怨隙者,蓋讒邪間於其間也。去其間隔而合之,則無不和且洽矣。《噬嗑》者,治天下之大用也。

9.《大畜》之六五曰:「豶豕之牙,吉。」傳曰:物有總攝,事有機會。聖人操得其要,則視億兆之心猶一心。道之斯行,止之則戢,故不勞而治。其用若豶豕之牙也。豕,剛躁之物,若強制其牙,則用力勞而不能止。若豶去其勢,則牙雖存而剛躁自止。君子法豶豕之義,知天下之惡不可以力制也,則察其機,持其要,塞絕其本原。故不假刑法嚴峻,而惡自止也。且如止盜,民有欲心,見利而動,苟不知教,而迫於饑寒,雖刑殺日施,其能勝億兆利欲之心乎?聖人則知所以止之之道,不尚威刑,而修政教。使之有農桑之業,知廉恥之道,「雖賞之不竊」矣。

10.「《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復吉。有攸往,夙吉。」傳曰:西南,坤方。坤之體,廣大平易。當天下之難方解,人始離艱苦,不可復以煩苛嚴急治之。當濟以寬大簡易,乃其宜也。既解其難而安平無事矣,是「無所往」也。則當修復治道,正紀剛,明法度,進復先代明王之治,是「來復」也,謂反正理也。自古聖王救難定亂,其始未暇遽爲也。既安定則爲可久可繼之治。自漢以下,亂既除,則不復有爲,姑隨時維持而已,故不能成善治,蓋不知「來復」之義也。「有攸往,夙吉。」謂尚有當解之事,則早爲之乃吉也。當解而未盡者,不早去,則將復盛。事之復生者,不早爲,則將漸大,故「夙則吉」也。

11.夫有物必有則。父止於慈,子止於孝,君止於仁,臣止於敬。萬物庶事,莫不各有其所。得其所則安,失其所則悖。聖人所以能使天下順治,非能爲物作則也,惟止之各於其所而已。

12.《兌》,說而能貞,是以上順天理,下應人心,說道之至正至善者也。若夫「違道以干百姓之譽」者,苟說之道,違道不順天,干譽非應人,苟取一時之說耳,非君子之正道。君子之道,其說於民如天地之施,感之於心而說服無斁。

13.天下之事,不進則退,無一定之理。濟之終不進而止矣,無常止也。衰亂至矣,蓋其道已窮極也。聖人至此奈何?曰:惟聖人爲能通其變於未窮,不使至於極也,堯舜是也。故有終而無亂。

14.爲民立君,所以養之也。養民之道,在愛其力。民力足則生養遂,生養遂則教化行而風俗美。故爲政以民力爲重也。《春秋》凡用民力必書,其所興作,不時害義,固爲罪也。雖時且義必書,見勞民爲重事也。後之人君知此義,則知慎重於用民力矣。然有用民力之大而不書者,爲教之義深矣。僖公修泮宮,復閟宮,非不用民力也,然而不書。二者復古興廢之大事,爲國之先務,如是而用民力,乃所當用也。人君知此義,知爲政之先後輕重矣。

15.治身齊家以至平天下者,治之道也。建立治綱,分正百職,順天時以制事。至於創制立度,盡天下之事者,治之法也。聖人治天下之道,唯此二端而已。

 

16.明道先生曰:先王之世,以道治天下。後世只是以法把持天下。

17.爲政須要有紀綱文章。「先有司」。鄉官讀法,平價,謹權衡,皆不可闕也。人各親其親,然後能不獨親其親。仲弓曰:「焉知賢才而舉之?」子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便見仲弓與聖人用心之大小。推此義,則一心可以喪邦,一心可以興邦,只在公私之間爾。

18.治道亦有从本而言,亦有從事而言。從本而言,惟從格君心之非,「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若從事而言,不救則已,若須救之,必須變。大變則大益,小變則小益。

19.唐有天下,雖號治平,然亦有夷狄之風。三綱不正,無君臣父子夫婦。其原始於太宗也,故其後世子弟皆不可使。君不君,臣不臣,故藩鎮不賓,權臣跋扈,陵夷有五代之亂。漢之治過於唐。漢大綱正,唐萬目舉。本朝大綱正,萬目亦未盡舉。

20.教人者,養其善心而惡自消。治民者,導之敬讓而爭自息。

21.明道先生曰:必有《關雎》、《麟趾》之意,然後可行《周官》之法度。

22.「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天下之治亂,繫乎人君仁不仁耳。離是而非,則「生於其心,必害於其政」,豈待乎作之於外哉?昔者孟子三見齊王而不言事,門人疑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心既正,然後天下之事可從而理也。夫政事之失,用人之非,知者能更之,直者能諫之,然非心存焉,則一事之失,救而正之,後之失者,將不勝救矣。「格其非心」,使無不正,非大人其孰能之?

23.橫渠先生曰:「道千乘之國」,不及禮樂刑政,而云「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言能如是,則法行。不能如是,則法不徒行。禮樂刑政,亦制數而已耳。

24.法立而能守,則德可久,業可大。鄭聲佞人,能使爲邦者喪所以守,故放遠之。

25.橫渠先生《答范巽之書》曰:朝廷以道學政術爲二事,此正自古之可憂者。巽之謂孔孟可作,將推其所得而施諸天下耶?將以其所不爲而強施之於天下與?大都君相以父母天下爲王道,不能推父母之心於百姓,謂之王道可乎?所謂父母之心,非徒見於言,必須視四海之民如己之子。設使四海之內皆爲己之子,則講治之術必不爲秦漢之少恩,必不爲五伯之假名。巽之爲朝廷言,「人不足以適,政不足以間」,能使吾君愛天下之人如赤子,則治德必日新,人之進者必良士。帝王之道,不必改途而成,學與政不殊心而得矣。

 

近思錄·卷九·治法

1.濂溪先生曰:古者聖王制禮法,修教化,三綱正,九疇敘,百姓大和,萬物咸若。乃作樂以宣八風之氣,以平天下之情。故樂聲淡而不傷,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則欲心平,和則躁心釋。優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謂道配天地,古之極也。後世禮法不修,政刑苛紊,縱欲敗度,下民困苦。謂古樂不足聽也,代變新聲,妖淫愁怨,導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賊君棄父,輕生敗倫,不可禁者矣。嗚呼!樂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長怨。不復古禮,不變今樂,而欲至治者,遠矣!

2.明道先生言於朝曰:治天下,以正風俗、得賢才爲本。宜先禮命近侍賢儒及百執事,悉心推訪有德業充備、足爲師表者,其次有篤志好學、材良行修者,延聘敦遣,萃於京師,俾朝夕相與講明正學。其道必本於人倫,明乎物理。其教自小學灑掃應對以往,修其孝弟忠信,周旋禮樂。其所以誘掖激勵漸摩成就之之道,皆有節序。其要在於擇善修身,至於化成天下。自鄉人而可至於聖人之道,其學行皆中於是者爲成德。取材識明達可進於善者,使日受其業。擇其學明德尊者爲太學之師,次以分教天下之學。擇士入學,縣升之州,州賓興於太學,太學聚而教之,歲論其賢者能者於朝。凡選士之法,皆以性行端潔,居家孝悌,有廉恥禮遜,通明學業,曉達治道者。

3.明道先生論十事:一曰師傅,二曰六官,三曰經界,四曰鄉黨,五曰貢士,六曰兵役,七曰民食,八曰四民,九曰山澤,十曰分數。其言曰:無古今,無治亂,如生民之理有窮,则聖王之法可改。後世能盡其道則大治,或用其偏則小康,此歷代彰灼著明之效也。苟或徒知泥古而不能施之於今,姑欲徇名而遂廢其實,此則陋儒之見,何足以論治道哉?然儻謂今人之情皆已異於古,先王之迹不可復於今,趣便目前,不務高遠,則亦恐非大有爲之論,而未足以濟當今之極弊也。

4.伊川先生上疏曰:三代之時,人君必有師、傅、保之官。師,道之教訓。傅,傅之德義。保,保其身體。後世作事無本,知求治而不知正君,知規過而不知養德。傅德義之道,固已疏矣。保身體之法,復無聞焉。臣以爲傅德義者,在乎防見聞之非,節嗜好之過。保身體者,在乎適起居之宜,存畏慎之心。今既不設保傅之官,則此責皆在經筵。欲乞皇帝在宮中,言動服食,皆使經筵官知之。有翦桐之戲,則隨事箴規。違持養之方,則應時諫止。

5.伊川先生看詳三學條制云:舊制公私試補,蓋無虛月。學校,禮義相先之地,而月使之爭,殊非教養之道。請改試爲課,有所未至,則學官召而教之,更不考定高下。制尊賢堂以延天下道德之士,及置待賓、吏師齋,立檢察士人行檢等法。

又云:自元豐後設利誘之法,增國學解額至五百人,來者奔湊,舍父母之養,忘骨肉之愛,往來道路,旅寓他土,人心日偷,士風日薄。今欲量留一百人,餘四百人,分在州郡解額窄處,自然士人各安鄉土,養其孝愛之心,息其奔趨流浪之志,風俗亦當稍厚。

又云:三舍升補之法,皆案文責迹,有司之事,非庠序育材掄秀之道。蓋朝廷授法,必達乎下。長官守法而不得有爲,是以事成於下,而下得以制其上,此後世所以不治也。或曰:「長貳得人則善矣,或非其人,不若防閑詳密,可循守也。」殊不知先王制法,待人而行,未聞立不得人之法也。苟長貳非人,不知教育之道,徒守虛文密法,果足以成人才乎?

6.《明道先生行狀》云:先生爲澤州晉城令,民以事至邑者,必告之以孝悌忠信,入所以事父兄,出所以事長上。度鄉村遠近爲伍保,使之力役相助,患難相恤,而奸僞無所容。凡孤煢殘廢者,責之親戚鄉党,使無失所。行旅出於其途者,疾病皆有所養。諸鄉皆有校,暇時親至,召父老與之語,兒童所讀書,親爲正句讀,教者不善,則爲易置。擇子弟之秀者,聚而教之。鄉民爲社會,爲立科條,旌別善惡,使有勸有恥。

7.《萃》,「王假,有廟」。傳曰:群生至衆也,而可一其歸仰。人心莫知其鄉也,而能致其誠敬。鬼神之不可度也,而能致其來格。天下萃合人心,總攝衆志之道非一,其至大莫過於宗廟。故王者萃天下之道至於有廟,則萃道之至也。祭祀之報,本於人心,聖人制禮以成其德耳。故豺獺能祭,其性然也。

8.古者戍役,再期而還。今年春暮行,明年夏代者至,復留備秋,至過十一月而歸。又明年中春遣次戍者。每秋與冬初,兩番戍者皆在疆圉,乃今之防秋也。

9.聖人無一事不順天時,故至日閉關。

10.韓信多多益辦,只是分數明。

11.伊川先生云:管轄人亦須有法,徒嚴不濟事。今帥千人,能使千人依時及節得飯吃,只如此者亦能有幾人?嘗謂軍中夜驚,亞夫堅臥不起。不起善矣,然猶夜驚何也?亦是未盡善。

12.管攝天下人心,收宗族,厚風俗,使人不忘本,須是明譜系,收世族,立宗子法。

13.宗子法壞,則人不自知來處,以至流轉四方,往往親未絕,不相識。今且試以一二巨公之家行之,其術要得拘守得,須是且如唐時立廟院,仍不得分割了祖業,使一人主之。

14.凡人家法,須月爲一會以合族。古人有花樹韋家宗會法,可取也。每有族人遠來,亦一爲之。吉凶嫁娶之類,更須相與爲禮,使骨肉之意常相通。骨肉日疏者,只爲不相見,情不相接爾。

15.冠昏喪祭,禮之大者,今人都不理会。豺獺皆知報本,今士大夫家多忽此。厚於奉養而薄於先祖,甚不可也。某嘗修六禮,大略家必有廟,廟必有主,月朔必薦新,時祭用仲月。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秋季祭禰,忌日遷主祭於正寢。凡事死之禮,當厚於奉生者。人家能存得此等事數件,雖幼者可使漸知禮義。

16.卜其宅兆,卜其地之美惡也。地美則其神靈安,其子孫盛。然則曷謂地之美者?土色之光潤,草木之茂盛,乃其驗也。而拘忌者惑以擇地之方位,決日之吉凶,甚者不以奉先爲計,而專以利後爲慮,尤非孝子安厝之用心也。惟五患者不得不慎:須使異日不爲道路,不爲城郭,不爲溝池,不爲貴勢所奪,不爲耕犁所及。

17.正叔云:某家治喪,不用浮圖。在洛亦有一二人家化之。

18.今無宗子,故朝廷無世臣。若立宗子法,則人知尊祖重本。人既重本,則朝廷之勢自尊。古者子弟從父兄,今父兄從子弟,由不知本也。且如漢高祖欲下沛時,只是以帛書與沛父老,其父兄便能率子弟從之。又如相如使蜀,亦移書責父老,然後子弟皆聽其命而從之。只有一個尊卑上下之分,然後從順而不亂也。若無法以聯屬之,安可?且立宗子法,亦是天理。譬如木必有從根直上一條,亦必有旁枝。又如水,雖遠必有正源,亦必有分派處,自然之勢也。然又有旁枝達而爲幹者,故曰古者「天子建國」、「諸侯奪宗」云。

19.邢和叔敘明道先生事云:堯舜三代帝王之治所以博大悠遠,上下與天地同流者,先生固已默而識之。至於興造禮樂,制度文爲,下至行帥用兵,戰陣之法,無所不講,皆造其極。外之夷狄情狀,山川道路之險易,邊鄙防戍,城寨斥候,控帶之要,靡不究知。其吏事操決,文法簿書,又皆精密詳練。若先生可謂通儒全才矣!

20.介甫言:「律是八分書。」是他見得。

21.橫渠先生曰:兵謀師律,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其術見三王方策,歷代簡書。惟志士仁人,爲能識其遠者大者,素求預備,而不敢忽忘。

22.肉辟於今世死刑中取之,亦足寬民之死。過此當念其散之之久。

23.呂與叔撰《橫渠先生行狀》云:先生慨然有意三代之治,論治人先務,未始不以經界爲急。嘗曰:「仁政必自經界始。貧富不均,教養無法,雖欲言治,皆苟而已。世之病難行者,未始不以急奪富人之田爲辭。然茲法之行,悅之者衆,苟處之有術,期以數年,不刑一人而可復,所病者特上之未行耳。」乃言曰:「縱不能行之天下,猶可驗之一鄉。」方與學者議古之法,共買田一方,畫爲數井,上不失公家之賦役,退以其私正經界,分宅里,立斂法,廣儲蓄,興學校,成禮俗,救災恤患,敦本抑末,足以推先王之遺法,明當今之可行。此皆有志未就。

24.橫渠先生爲雲岩令,政事大抵以敦本善俗爲先。每以月吉具酒食,召鄉人高年會縣庭,親爲勸酬,使人知養老事長之義。因問民疾苦,及告所以訓戒弟子之意。

25.橫渠先生曰:古者「有東宮,有西宮,有南宮,有北宮,異宮而同財」,此禮亦可行。古人慮遠,目下雖似相疏,其實如此乃能久相親。蓋數十百口之家,自是飲食衣服難爲得一,又異宮乃容子得伸其私,所以「避子之私也,子不私其父,則不成爲子」。古之人曲盡人情。必也同宮,有叔父伯父,則爲子者何以獨厚於其父?爲父者又烏得而當之?父子異宮,爲命士以上,愈貴則愈嚴,故異宮,猶今世有逐位,非如異居也。

26.治天下不由井地,終無由得平。周道止是均平。

27.井田卒歸於封建乃定。

近思錄·卷十·政事

1.伊川先生上疏曰:「夫鍾怒而擊之則武,悲而擊之則哀。」誠意之感而入也。告於人亦如是,古人所以齋戒而告君也。臣前後兩得進講,未嘗敢不宿齋預戒,潛思存誠,覬感動於上心。若使营营於職事,紛紛其思慮,待至上前,然後善其辭說,徒以頰舌感人,不亦淺乎?

2.伊川《答人示奏稿書》云:觀公之意,專以畏亂爲主。頤欲公以愛民爲先,力言百姓饑且死,丐朝廷哀憐,因懼將爲寇亂可也。不惟告君之體當如是,事勢亦宜爾。公方求財以活人,祈之以仁愛,則當輕財而重民。懼之以利害,則將恃財以自保。古之時,得丘民則得天下。後世以兵制民,以財聚衆,聚財者能守,保民者爲迂。惟當以誠意感動,覬其有不忍之心而已。

3.明道爲邑,及民之事,多衆人所謂法所拘者,然爲之未嘗大戾於法,衆亦不甚駭。謂之得伸其志則不可,求小補,則過今之爲政者遠矣。人雖異之,不至指爲狂也。至謂之狂,則大駭矣。盡誠爲之,不容而後去,又何嫌乎?

4.明道先生曰:一命之士,苟存心於愛物,於人必有所濟。

5.伊川先生曰:君子觀天水違行之象,知人情有爭訟之道。故凡所作事,必謀其始。絕訟端於事之始,則訟無由生矣。謀始之義廣矣,若慎交結,明契券之類是也。

6.《師》之九二,爲《師》之主。將專則失爲下之道,不專則無成功之理,故得中爲吉。凡師之道,威和並至,則吉也。

7.世儒有論魯祀周公以天子禮樂,以爲周公能爲人臣不能爲之功,則可用人臣不得用之禮樂,是不知人臣之道也。夫居周公之位,則爲周公之事,由其位而能爲者,皆所當爲也。周公乃盡其職耳。

8.《大有》之九三曰:「公用亨於天子,小人弗克。」傳曰:三當大有之時,居諸侯之位,有其富盛,必用享通於天子,謂以其有爲天子之有也,乃人臣之常義也。若小人處之,則專其富有以爲私,不知公己奉上之道。故曰「小人弗克」也。

9.人心所從,多所親愛者也。常人之情,愛之則見其是,惡之則見其非。故妻孥之言,雖失而多從。所憎之言,雖善爲惡也。苟以親愛而隨之,則是私情所與,豈合正理?故《隨》之初九出門而交則有功也。

10.《隨》九五之象曰:「孚於嘉吉,位正中也。」傳曰:《隨》以得中爲善。《隨》之所防者,過也。蓋心所說隨,則不知其過矣。

11.《坎》之六四曰:「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傳曰:此言人臣以忠信善道,結於君心,必自其所明處乃能入也。人心有所蔽,有所通。通者明處也,當就其明處而告之,求信則易也。故曰:「納約自牖。」能如是,則雖艱險之時,終得無咎也。且如君心蔽於荒樂,唯其蔽也,故爾雖力詆其荒樂之非,如其不省何?必於所不蔽之事推而及之,則能悟其心矣。自古能諫其君者,未有不因其所明者也。故訐直強勁者,率多取忤,而溫厚明辨者,其說多行。非唯告於君者如此,爲教者亦然。夫教必因人之所長,所長者,心之所明也。從其心之所明而入,然後推及其餘,孟子所謂成德達才是也。

12.《恒》之初六曰:「浚恒貞凶。」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傳曰:初六居下,而四爲正應。四以剛居高,又爲二三所隔,應初之志,異乎常矣。而初乃求望之深,是知常而不知變也。世之責望故素,而至悔咎者,皆浚恒者也。

13.《遯》之九三曰:「係遯,有疾厲,畜臣妾吉。」傳曰:係戀之私恩,懷小人女子之道也,故以畜養臣妾則吉。然君子之待小人,亦不如是也。

14.《睽》之象曰:「君子以同而異。」傳曰:聖賢之處世在人理之常,莫不大同。於世俗所同者,則有時而獨異。不能大同者,亂常拂理之人也。不能獨異者,隨俗習非之人也。要在同而能異耳。

15.《睽》之初九,當睽之時,雖同德者相與,然小人乖異者至衆,若棄絕之,不幾尽天下以仇君子乎?如此則失含弘之義,致凶咎之道也,又安能化不善而使之合乎?故必見惡人,則無咎也。古之聖王,所以能化奸凶爲善良,革仇敵爲臣民者,由弗絕也。

16.《睽》之九二,當睽之時,君心未合,賢臣在下,竭力盡誠,期使之信合而已。至誠以感動之,盡力以扶持之。明義理以致其知,杜蔽惑以誠其意。如是宛轉,以求其合也。遇非枉道逢迎也,巷非邪僻由徑也。故象曰:「遇主於巷,未失道也。」

17.《損》之九二曰:「弗損益之。」傳曰:不自損其剛貞,則能益其上,乃益之也。若失其剛貞而用柔說,適足以損之而已。世之愚者,有雖無邪心,而惟知竭力順上爲忠者,蓋不知「弗損益之」之義也。

18.《益》之初九曰:「利用爲大作,元吉無咎。」象曰:「元吉無咎,下不厚事也。」傳曰:在下者本不當處厚事,厚事,重大之事也,以爲在上所任。所以當大事,必能濟大事,而致元吉,乃爲無咎。能致元吉,則在上者任之爲知人,己當之爲勝任。不然,則上下皆有咎也。

19.革而無甚益,猶可悔也,況反害乎?古人所以重改作也。

20.《漸》之九三曰:「利禦寇。」傳曰:君子之與小人比也,自守以正。豈唯君子自完其己而已乎?亦使小人得不陷於非義。是以順道相保,禦止其惡也。

21.《旅》之初六曰:「旅瑣瑣,斯其所取災。」傳曰:志卑之人,既處旅困,鄙猥瑣細,無所不至。乃其所以致悔辱,取災咎也。

22.在旅而過剛自高,致困災之道也。

23.《兌》之上六曰:「引兌。」象曰:「未光也。」傳曰:說既極矣,又引而長之,雖說之之心不已,而事理已過,實無所說。事之盛則有光輝,既極而強引之長,其無意味甚矣,豈有光也?

24.《中孚》之象曰:「君子以議獄緩死。」傳曰:君子之於議獄,盡其忠而已。於決死,極於惻而已。天下之事,無所不盡其忠,而議獄緩死,最其大者也。

25.事有時而當過,所以從宜。然豈可甚過也?如過恭過哀過儉,大過則不可。所以小過爲順乎宜也,能順乎宜,所以大吉。

26.防小人之道,正己爲先。

27.周公至公不私,進退以道,無利欲之蔽。其處己也,夔夔然存恭畏之心。其存誠也,蕩蕩焉無顧慮之意。所以雖在危疑之地,而不失其聖也。詩曰:「公孫碩膚,赤舄几几。」

28.採察求訪,使臣之大務。

29.明道先生與吳師禮談介甫之學錯處,謂師禮曰:爲我盡達諸介甫,我亦未敢自以爲是,如有說,願往復。此天下公理,無彼我。果能明辨,不有益於介甫,則必有益於我。

30.天祺在司竹常愛用一卒長,及將代,自見其人盜筍皮,遂治之無少貸。罪已正,待之復如初,略不介意。其德量如此。

31.因論口將言而囁嚅曰:若合開口時,要他頭也須開口。須是「聽其言也厲」。

32.須是就事上學。《蠱》:「振民育德。」然有所知後,方能如此。何必讀書然後爲學?

33.先生見一學者忙迫,問其故,曰:「欲了幾處人事。」曰:「某非不願周旋人事者,曷嘗似賢急迫?」

34.安定之門人往往知稽古愛民矣,則「於爲政者何有」。

35.門人有曰:「吾與人居,視其有過而不告,則於心有所不安。告之而人不受,則奈何?」曰:「與之處而不告其過,非忠也。要使誠意之交通,在於未言之前,則言出而人信矣。」

又曰:「責善之道,要使誠有餘而言不足,則於人有益,而在我者無自辱矣。」

36.職事不可以巧免。

37.「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此理最好。

38.「克勤小物」,最難。

39.欲當大任,須是篤實。

40.凡爲人言者,理勝則事明,氣忿則招拂。

41.居今之時,不安今之法令,非義也。若論爲治,不爲則已,如復爲之,須於今之法度內,處得其當,方爲合義。若須更改而後爲,則何義之有?

42.今之監司,多不與州縣一體。監司專欲伺察,州縣專欲掩蔽。不若推誠心與之共治,有所不逮,可教者教之,可督者督之。至於不聽,擇其甚者去一二,使足以警衆可也。

43.伊川先生曰:人惡多事,或人憫之。世事雖多,儘是人事,人事不教人做,更責誰做?

44.感慨殺身者易,從容就義者難。

45.人或勸先生以加禮近貴。先生曰:「何不見責以盡禮,而責之以加禮?禮盡則已,豈有加也?」

46.或問:「簿,佐令者也。簿所欲爲,令或不從,奈何?」曰:「當以誠意動之。今令與簿不和,只是爭私意。令是邑之長,若能以事父兄之道事之,過則歸己,善則惟恐不歸於令,積此誠意,豈有不動得人?」

47.問:「人於議論多欲直己,無含容之氣,是氣不平否?」曰:「固是氣不平,亦是量狹。人量隨識長,亦有人識高而量不長者,是識實未至也。大凡別事,人都強得,惟識量不可強。今人有斗筲之量,有釜斛之量,有鍾鼎之量,有江河之量。江河之量亦大矣,然有涯,有涯亦有時而滿。惟天地之量則無滿。故聖人者,天地之量也。聖人之量,道也。常人之有量者,天資也。天資有量須有限。大抵六尺之軀,力量只如此。雖欲不滿,不可得也。如鄧艾位三公,年七十,處得甚好,及因下蜀有功,便動了。謝安聞謝玄破苻堅,對客圍棋,報至不喜,及歸折屐齒,強終不得也。更如人大醉後益恭謹者,只益恭謹,便是動了。雖與放肆者不同,其爲酒所動一也。又如貴公子位益高,益卑謙,只卑謙便是動了。雖與驕傲者不同,其爲位所動一也。然惟知道者量自然宏大,不勉強而成。今人有所見卑下者,無他,亦是識量不足也。」

48.人才有意於爲公,便是私心。昔有人典選,其子弟係磨勘,皆不爲理。此乃是私心。人多言古時用直,不避嫌得。後世用此不得,自是無人,豈是無時?

49.君實嘗問先生曰:「欲除一人給事中,誰可爲者?」先生曰:「初若泛論人才,卻可。今既如此,頤雖有其人,何可言?」君實曰:「出於公口,入於光耳,又何害?」先生終不言。

50.先生云:韓持國服義最不可得。一日,頤與持國、范夷叟泛舟於潁昌西湖。須臾,客將云:「有一官員上書,謁見大資。」頤將謂有甚急切公事,乃是求知己。頤云:「大資居位卻不求人,乃使人倒來求己,是甚道理?」夷叟云:「只爲正叔太执。求薦章,常事也。」頤云:「不然。只爲曾有不求者不與,來求者與之,遂致人如此。」持國便服。

51.先生因言:今日供職,只第一件便做他底不得。吏人押申轉運司狀,頤不曾簽。國子監自係台省,台省係朝廷官。外司有事,合行申狀,豈有台省倒申外司之理?只爲從前人只計較利害,不計較事體,直得憑地。須看聖人欲正名處,見得道名不正時,便至禮樂不興。是自然往不得。

52.學者不可不通世務。天下事譬如一家,非我爲則彼爲,非甲爲則乙爲。

53.「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思慮當在事外。

54.聖人之責人也常緩,便見只欲事正,無顯人過惡之意。

55.伊川先生云:今之守令,唯制民之産一事不得爲,其他在法度中甚有可爲者,患人不爲耳。

56.明道先生作縣,凡坐處皆書「視民如傷」四字,常曰:「顥常愧此四字。」。

57.伊川每見人論前輩之短,則曰:「汝輩且取他長處。」

58.劉安禮云:王荊公執政,議法改令,言者攻之甚力。明道先生嘗被旨赴中堂議事,荊公方怒言者,厲色待之。先生徐曰:「天下之事,非一家私議,願公平氣以聽。」荊公爲之愧屈。

59.劉安禮問臨民,明道先生曰:「使民各得輸其情。」問御吏,曰:「正己以格物。」

60.橫渠先生曰:凡人爲上則易,爲下則難。然不能爲下,亦未能使下,不盡其情僞也。大抵使人,常在其前,己嘗爲之,則能使人。

61.《坎》,維心亨,故行有尚。外雖積險,苟處之心亨不疑,則雖難必濟,而往有功也。今水臨萬仞之山,要下即下,無復疑滯。險在前,惟知一義理而已,則復何回避?所以心通。

62.人所以不能行己者,於其所難者則惰,其異俗者雖易而羞縮。惟心弘,則不顧人之非笑,所趨義理耳,視天下莫能移其道。然爲之,人亦未必怪。正以在己者義理不勝,惰與羞縮之病消則有長,不消則病常在,意思齷齪,無由作事。在古氣節之士冒死以有爲,於義未必中,然非有志概者莫能,況吾於義理已明,何爲不可?

63.《姤》初六:「羸豕孚蹢躅。」豕方羸時,力未能動,然至誠在於躑躅,得伸則伸矣。如李德裕處置閹宦,徒知其帖息威伏,而忽於志不忘逞。照察少不至,則失其幾也。

64.人教小童,亦可取益。絆己不出入,一益也。授人數數,己亦了此文義,二益也。對之必正衣冠,尊瞻視,三益也。常以因己而壞人之才爲憂,則不敢惰,四益也。

近思錄·卷十一·教學

 

1.濂溪先生曰:剛,善爲義,爲直,爲斷,爲嚴毅,爲幹固;惡爲猛,爲隘,爲強梁。柔,善爲慈,爲順,爲巽;惡爲懦弱,爲無斷,爲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事也。故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

2.伊川先生曰:古人生子,能食能言而教之大學之法,以豫爲先。人之幼也,知思未有所主,便當以格言至論日陳於前,雖未知曉,且當薰聒,使盈耳充腹,久自安習,若固有之。雖以他言惑之,不能入也。若爲之不豫,及乎稍長,私意偏好生於內,衆口辯言鑠於外,欲其純完,不可得也。

3.《觀》之上九曰:「觀其生,君子無咎。」象曰:「觀其生,志未平也。」傳曰:君子雖不在位,然以人觀其德,用爲儀法,故當自慎省。觀其所生,常不失於君子,則人不失所望而化之矣。不可以不在於位,故安然放意無所事也。

4.聖人之道如天然,與衆人之識甚殊邈也。門人弟子既親炙,而後益知其高遠。既若不可以及,則趨望之心怠矣。故聖人之教,常俯而就之。事上臨喪,不敢不勉,君子之常行。不困於酒,尤其近也。而以己處之者,不獨使夫資之下者勉思企及,而才之高者亦不敢易乎近矣。

5.明道先生曰:憂子弟之輕俊者,只教以經學念書,不得令作文字。子弟凡百玩好皆奪志。至於書劄,於儒者事最近,然一向好者,亦自喪志。如王虞顔柳輩,誠爲好人則有之,曾見有善書者知道否?平生精力用於此,非惟徒廢時日,於道便有妨處,足以喪志也。

6.胡安定在湖州置治道齋,學者有欲明治道者,講之於中,如治民、治兵、水利、算數之類。嘗言劉彜善治水利,後累爲政,皆興水利有功。

7.凡立言欲涵蓄意思,不使知德者厭,無德者惑。

8.教人未見意趣,必不樂學,欲且教之歌舞。如古《詩》三百篇,皆古人作之。如《關雎》之類,正家之始,故用之鄉人,用之邦國,日使人聞之。此等詩,其言簡奧,今人未易曉。別欲作詩,略言教童子灑掃應對事長之節,令朝夕歌之,似當有助。

9.子厚以禮教學者最善,使學者先有所據守。

10.語學者以所見未到之理,不惟所聞不深徹,反將理低看了。

11.舞、射便見人誠。古之教人,莫非使之成己。自灑掃應對上,便可到聖人事。

12.自「幼子常視無誑」以上,便是教以聖人事。

13.「先傳」「後倦」,君子教人有序。先傳以小者近者,而後教以大者遠者。非是先傳以近小,而後不教以遠大者。

14.伊川先生曰:說書必非古意,轉使人薄。學者須是潛心積慮,優游涵養,使之自得。今一日說盡,只是教得薄。至如漢時說「下帷講誦」,猶未必說書。

 

15.古者八歲入小學,十五入大學。擇其才可教者聚之,不肖者復之農畝。蓋士農不易業,既入學則不治農,然後士農判。在學之養,若士大夫之子,則不慮無養,雖庶人之子,既入學則亦必有養。古之士者,自十五入學,至四十方仕,中間自有二十五年學,又無利可趨,則所志可知。須去趨善,便自此成德。後之人,自童稚間已有汲汲趨利之意,何由得向善?故古人必使四十而仕,然後志定。只營衣食,卻無害。惟利祿之誘最害人。

16.天下有多少才,只爲道不明於天下,故不得有所成就。且古者「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如今人怎生會得?古人於詩,如今人歌曲一般,雖閭巷童稚,皆習聞其說而曉其義,故能興起於詩。後世老師宿儒,尚不能曉其義,怎生責得學者?是不得興於詩也。古禮既廢,人倫不明,以至治家皆無法度,是不得立於禮也。古人有歌詠以養其性情,聲音以養其耳目,舞蹈以養其血脈,今皆無之,是不得成於樂也。古之成材也易,今之成材也難。

17.孔子教人,「不憤不啓,不悱不發」。蓋不待憤悱而發,則知之不固。待憤悱而後發,則沛然矣。學者須是深思之,思而不得,然後爲他說便好。初學者須是且爲他說,不然,非獨他不曉,亦止人好問之心也。

18.橫渠先生曰:「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仁之至也,愛道之極也。己不勉明,則人無從倡,道無從弘,教無從成矣。

19.《學記》曰:「進而不顧其安,使人不由其誠,教人不盡其材。」人未安之,又進之,未喻之,又告之,徒使人生此節目。不盡材,不顧安,不由誠,皆是施之妄也。教人至難,必盡人之材,乃不誤人。觀可及處,然後告之。聖人之教,直若庖丁之解牛,皆知其隙,刃投餘地無全牛矣。人之才足以有爲,但以其不由於誠,則不盡其才。若曰勉率而爲之,則豈有由誠哉?

20.古之小兒便能敬事。長者與之提攜,則兩手奉長者之手。問之,掩口而對。蓋稍不敬事,便不忠信。故教小兒,且先安祥恭敬。

21.孟子曰:「人不足與適也,政不足与間也,唯大人爲能格君子之非。」非惟君心,至於朋遊學者之際,彼雖議論異同,未欲深較。惟整理其心,使歸之正,豈小補哉?

近思錄·卷十二·警戒

1.濂溪先生曰:仲由喜聞過,令名無窮焉。今人有過,不喜人規,如護疾而忌醫,寧滅其身而無悟也。噫!

2.伊川先生曰:德善日積,則福祿日臻。德踰於祿,則雖盛而非滿。自古隆盛,未有不失道而喪敗者。

3.人之於豫樂,心說之故遲遲,遂至於耽戀不能已也。豫之六二,以中正自守,其介如石,其去之速,不俟終日,故貞正而吉也。處豫不可安而久也,久則溺矣。如二,可謂見幾而作者也。蓋中正,故其守堅,而能辨之早,去之速也。

4.人君致危亡之道非一,而以豫爲多。

5.聖人爲戒,必於方盛之時。方其盛而不知戒,故狃安富則驕侈生,樂舒肆則綱紀壞,忘禍亂則釁孽萌,是以浸淫,不知亂之至也。

6.《復》之六三,以陰躁處動之極,復之頻數,而不能固者也。復貴安固,頻復頻失,不安於復也。復善而屢失,危之道也。聖人開遷善之道,與其復而危其屢失,故云「厲無咎」。不可以頻失而戒其復也,頻失則爲危,屢復何咎?過在失而不在復也。

7.睽極則咈戾而難合,剛極則躁暴而不詳,明極則過察而多疑。《睽》之上九,有六三之正應,實不孤。而其才性如此,自睽孤也。如人雖有親黨,而多自猜疑,妄生乖離,雖處骨肉親黨之間,而常孤獨也。

8.《解》之六三曰:「負且乘,致寇至,貞吝。」傳曰:小人而竊盛位,雖勉爲正事,而氣質卑下,本非在上之物,終可吝也。若能大正,則如何?曰:大正非陰柔所能爲也,若能之,則是化爲君子矣。

9.《益》之上九曰:「莫益之,或擊之。」傳曰:理者天下之至公,利者衆人所同欲。苟公其心,不失其正理,則與衆同利,無侵於人,人亦欲與之。若切於好利,蔽於自私,求自益以損於人,則人亦與之力爭,故莫肯益之而有擊奪之者矣。

10.《艮》之九三曰:「艮其限,列其夤,厲薰心。」傳曰:夫止道貴乎得宜。行止不能以時,而定於一,其堅強如此,則處世乖戾,與物睽絕,其危甚矣。人之固止一隅,而舉世莫與宜者,則艱蹇忿畏,焚擾其中,豈有安裕之理?「厲薰心」,謂不安之勢,薰爍其中也。

11.大率以說而動,安有不失正者?

12.男女有尊卑之序,夫婦有倡隨之理,此常理也。若徇情肆欲,唯說是動,男牽欲而失其剛,婦狃說而忘其順,則凶而無所利矣。

13.雖舜之聖,且畏巧言令色。說之惑人易入而可懼也如此。

14.治水,天下之大任也。非其至公之心,能舍己從人,盡天下之議,則不能成其功,豈方命圯族者所能乎?鯀雖九年而功弗成,然其所治,固非他人所及也。惟其功有敘,故其自任益強,咈戾圯類益甚。公議隔而人心離矣,是其惡益顯,而功卒不可成也。

15.君子「敬以直內」。微生高所枉雖小,而害則大。

16.人有欲則無剛,剛則不屈於欲。

17.「人之過也,各於其類。」君子常失於厚,小人常失於薄;君子過於愛,小人傷於忍。

18.明道先生曰:富貴驕人,固不善。學問驕人,害亦不細。

19.人以料事爲明,便骎骎入逆詐億不信去也。

20.人於外物奉身者,事事要好,只有自家一個身與心,卻不要好。苟得外面物好時,卻不知道自家身與心卻已先不好了。

21.人於天理昏者,是只爲嗜欲亂著他。莊子言:「其嗜欲深者,其天機淺。」此言卻最是。

22.伊川先生曰:閱機事之久,機心必生。蓋方其閱時,心必喜。既喜則如種下種子。

23.疑病者,未有事至時,先有疑端在心。周羅事者,先有周事之端在心。皆病也。

24.較事大小,其弊爲「枉尺直尋」之病。

25.小人、小丈夫,不合小了,他本不是惡。

26.雖公天下事,若用私意爲之,便是私。

27.做官奪人志。

28.驕是氣盈,吝是氣歉。人若吝時,於財上亦不足,於事上亦不足,凡百事皆不足,必有歉歉之色也。

29.未知道者如醉人,方其醉時,無所不至,及其醒也,莫不愧恥。人之未知學者,自視有爲無缺,及既知學,反思前日所爲,則駭且懼矣。

30.邢恕云:「一日三點檢。」明道先生曰:「可哀也哉!其餘時理會甚事?」

蓋仿三省之說錯了,可見不曾用功,又多逐人面上說一般話。

明道責之,邢曰:「無可說。」明道曰:「無可說,便不得不說。」

31.橫渠先生曰:學者舍禮義,則飽食終日,無所猷爲,與下民一致,所事不踰衣食之間,燕遊之樂爾。

32.鄭衛之音悲哀,令人意思留連,又生怠惰之意,從而致驕淫之心。雖珍玩奇貨,其始感人也,亦不如是切,從而生無限嗜好。故孔子曰必放之,亦是聖人經歷過,但聖人能不爲物所移耳。

33.孟子言反經,特於鄉原之後者,以鄉原大者不先立,心中初無主,惟是左右看,順人情,不欲違,一生如此。

近思錄·卷十三·異端

1.明道先生曰:楊墨之害,甚於申韓。佛老之害,甚於楊墨。楊氏爲我,疑於義;墨氏兼愛,疑於仁。申韓則淺陋易見,故孟子只闢楊墨,爲其惑世之甚也。佛老其言近理,又非楊墨之比,此所以爲害尤甚。楊墨之害,亦經孟子闢之,所以廓如也。

2.伊川先生曰:儒者潛心正道,不容有差。其始甚微,其終則不可救。如「師也過,商也不及」,於聖人中道,師只是過於厚些,商只是不及些,然而厚則漸至於兼愛,不及則便至於爲我。其過不及同出於儒者,其末遂至楊墨。至如楊墨,亦未至於無父無君。孟子推之便至於此,蓋其差必至於是也。

3.明道先生曰:道之外無物,物之外無道,是天地之間,無適而非道也。即父子而父子在所親,即君臣而君臣在所嚴,以至爲夫婦,爲長幼,爲朋友,無所爲而非道。此道所以不可須臾離也。然則毀人倫,去四大者,其外於道也遠矣。故「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若有適有莫,則於道爲有間,非天地之全也。彼釋氏之學,於「敬以直內」則有之矣,「義以方外」則未之有也,故滯固者入於枯槁,疏通者歸於恣肆。此佛之教所以爲隘也。吾道則不然,率性而已。斯理也,聖人於《易》備言之。

4.釋氏本怖死生爲利,豈是公道?唯務上達而無下學,然則其上達處,豈有是也?元不相連屬。但有間斷,非道也。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彼所謂識心見性是也。若「存心養性」一段事,則無矣。彼固曰出家獨善,便於道體自不足。

或曰:「釋氏地獄之類,皆是爲下根之人設此怖,令爲善。」先生曰:「至誠貫天地。人尚有不化,豈有立僞教而人可化?」

5.學者於釋氏之說,直須如淫聲美色以遠之。不爾,則駸駸然入其中矣。顔淵問爲邦,孔子既告之以二帝三王之事,而復戒以放鄭聲,遠佞人,曰:「鄭聲淫,佞人殆。」彼佞人者,是他一邊佞耳,然而於己則危。只是能使人移,故危也。至於禹之言曰:「何畏乎巧言令色?」巧言令色,直消言畏。只是須著如此戒慎,猶恐不免。釋氏之學,更不消言常戒,到自家自信後,便不能亂得。

6.所以謂萬物一體者,皆有此理。只爲從那裏來,「生生之謂易。」生則一時生,皆完此理。人則能推,物則氣昏,推不得。不可道他物不與有也。人只爲自私,將自家軀殼上頭起意,故看得道理小了他底。放這身來,都在萬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釋氏以不知此,去他身上起意思,奈何那身不得,故卻厭惡,要得去盡根塵。爲心源不定,故要得如枯木死灰。然沒此理,要有此理,除是死也。釋氏其實是愛身,放不得,故說許多。譬如負版之蟲,已載不起,猶自更取物在身。又如抱石投河,以其重愈沈,終不道放下石頭,惟嫌重也。

7.人有語導氣者,問先生曰:「君亦有術乎?」明道曰:「『吾嘗夏葛而冬裘,饑食而渴飲』,『節嗜欲,定心氣』,如斯而已矣。」

8.佛氏不識陰陽晝夜死生古今,安得謂形而上者與聖人同乎?

9.釋氏之說,若欲窮其說而去取之,則其說未能窮,固已化而爲佛矣。只且於迹上考之。其設教如是,則其心果如何?固難爲取其心不取其迹,有是心則有是迹。王通言心迹之判,便是亂說,故不若且於迹上斷定不與聖人合。其言有合處,則吾道固已有;有不合者,固所不取。如是立定,卻省易。

10.問:「神仙之說有諸?」曰:「若說白日飛升之類,則無。若言居山林間,保形煉氣,以延年益壽,則有之。譬如一爐火,置之風中則易過,置之密室則難過。有此理也。」

又問:「揚子言:『聖人不師仙,厥術異也。』聖人能爲此等事否?」曰:「此是天地間一賊。若非竊造化之機,安能延年?使聖人肯爲,周孔爲之矣。」

11.謝顯道歷舉佛說與吾儒同處,問伊川先生。先生曰:「憑地同處雖多,只是本領不是,一齊差卻。」

12.橫渠先生曰:释氏妄意天性,而不知範圍天用,反以六根之微因緣天地。明不能盡,則誣天地日月爲幻妄。蔽其用於一身之小,溺其志於虛空之大。此所以語大語小,流遁失中。其過於大也,塵芥六合。其蔽於小也,夢幻人世。謂之窮理可乎?不知窮理而謂之盡性可乎?謂之無不知可乎?塵芥六合,謂天地爲有窮也。夢幻人世,明不能究其所從也。

13.《大易》不言有無。言有無,諸子之陋也。

14.浮圖明鬼,謂有識之死,受生循環,遂厭苦求免,可謂知鬼乎?以人生爲妄,可謂知人乎?天人一物,輒生取捨,可謂知天乎?孔孟所謂天,彼所謂道。惑者指「遊魂爲變」爲輪回,未之思也。大學當先知天德,知天德則知聖人,知鬼神。今浮圖極論要歸,必謂死生流轉,非得道不免,謂之悟道可乎?自其說熾傳中國,儒者未容窺聖學門牆,已爲引取。淪胥其間,指爲大道。乃其俗達之天下,致善惡知愚,男女臧獲,人人著信。使英才間氣,生則溺耳目恬習之事,長則師世儒崇尚之言。遂冥然被驅,因謂聖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學而知。故未識聖人心,已謂不必求其迹;未見君子志,已謂不必事其文。此人倫所以不察,庶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德所以亂。異言滿耳,上無禮以防其僞,下無學以稽其蔽。自古詖淫邪遁之辭,翕然並興。一出於佛氏之門者,千五百年。向非獨立不懼,精一自信,有大過人之才,何以正立其間,與之較是非計得失哉!

 

近思錄·卷十四·聖賢

1.明道先生曰:堯與舜更無優劣,及至湯武便別,孟子言性之反也。自古無人如此說,只孟子分別出來,便知得堯舜是生而知之,湯武是學而能之。文王之德則似堯舜,禹之德則似湯武。要之皆是聖人。

2.仲尼,元氣也。顔子,春生也。孟子,並秋殺盡見。仲尼無所不包,顔子視「不違如愚」之學於後世,有自然之和氣,不言而化者也。孟子則露其材,蓋亦時然而已。仲尼,天地也。顔子,和風慶雲也。孟子,泰山巖巖之氣象也。觀其言皆可見之矣。仲尼無迹,顔子微有迹,孟子其迹著。孔子儘是明快人,顔子盡豈弟,孟子盡雄辯。

3.曾子傳聖人學,其德後來不可測,安知其不至聖人?如言「吾得正而斃」,且休理會文字,只看他氣象極好,被他所見處大。後人雖有好言語,只被氣象卑,終不類道。

4.傳經爲難。如聖人之後,才百年,傳之已差。聖人之學,若非子思孟子,則幾乎息矣。道何嘗息?只是人不由之。「道非亡也,幽厲不由也。」

5.荀卿才高,其過多。揚雄才短,其過少。

6.荀子極偏駁,只一句性惡,大本已失。揚子雖少過,然已自不識性,更說甚道?

7.董仲舒曰:「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此董子所以度越諸子。

8.漢儒如毛萇董仲舒最得聖賢之意,然見道不甚分明。下此即至揚雄,規模又窄狹矣。

9.林希謂揚雄爲祿隱。揚雄後人只爲見他著書,便須要做他是,怎生做得是?

10.孔明有王佐之心,道則未盡。王者如天地之無私心焉,行一不義而得天下不爲。孔明必求有成而取劉璋,聖人寧無成耳,此不可爲也。若劉表子琮將爲曹公所並,取而興劉氏可也。

11.諸葛武侯有儒者氣象。

12.孔明庶幾禮樂。

13.文中子本是一隱君子,世人往往得其議論,附會成書。其間極有格言,荀揚道不到處。

14.韓愈亦近世豪傑之士。如《原道》中言語雖有病,然自孟子而後,能將許大見識尋求者,才見此人。至如斷曰:「孟子醇乎醇。」又曰:「荀與揚,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若不是他見得,豈千餘年後,便能斷得如此分明?

15.學本是修德,有德然後有言,退之卻倒學了。因學文日求所未至,遂有所得。如曰:「軻之死,不得其傳。」似此言語,非是蹈襲前人,又非鑿空撰得出。必有所見,若無所見,不知言所傳者何事。

16.周茂叔胸中灑落,如光風霽月。其爲政,精密嚴恕,務盡道理。

17.伊川先生撰《明道先生行狀》曰:先生資稟既異,而充養有道。純粹如精金,溫潤如良玉。寬而有制,和而不流。忠誠貫於金石,孝悌通於神明。視其色,其接物也,如春陽之溫;聽其言,其入人也,如時雨之潤。胸懷洞然,徹視無間。測其蘊,則潔乎若滄溟之無際;極其德,美言蓋不足以形容。

先生行己,內主於敬,而行之以恕。見善若出諸己,不欲弗施於人。居廣居而行大道,言有物而動有常。

先生爲學,自十五六時,聞汝南周茂叔論道,遂厭科舉之業,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泛濫於諸家,出入於老釋者,幾十年。返求諸《六經》,而後得之。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知盡性至命,必本於孝悌;窮神知化,由通於禮樂。辨異端似是之非,開百代未明之惑,秦漢而下,未有臻斯理也。謂孟子沒而聖學不傳,以興起斯文爲己任。其言曰:「道之不明,異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難辨;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自謂之窮神知化,而不足以開物成物。言爲無不周遍,實則外於倫理。窮深極微,而不可以入堯舜之道。天下之學,非淺陋固滯,則必入於此。自道之不明也,邪誕妖異之說競起,塗生民之耳目,溺天下於汙濁。雖高才明智,膠於見聞,醉生夢死,不自覺也。是皆正路之蓁蕪,聖門之蔽塞,闢之而後可以入道。」

先生進將覺斯人,退將明之書。不幸早世,皆未及也。其辨析精微,稍見於世者,學者之所傳耳。

先生之門,學者多矣。先生之言平易易知,賢愚皆獲其益。如群飲於河,各充其量。

先生教人,自致知至於知止,誠意至於平天下,灑掃應對至於窮理盡性,循循有序。病世之學者舍近而趨遠,處下而窺高,所以輕自大而卒無得也。

先生接物,辨而不間,感而能通。教人而人易從,怒人而人不怨。賢愚善惡,咸得其心。狡僞者獻其誠,暴慢者致其恭。聞風者誠服,覿德者心醉。雖小人以趨向之異,顧於利害,時見排斥,推而省其私,未有不以先生爲君子也。

先生爲政,治惡以寬,處煩以裕。當法令繁密之際,未嘗從衆爲應文逃責之事。人皆病於拘礙,而先生處之綽然。衆憂以爲甚難,而先生爲之沛然。雖當倉卒,不動聲色。方監司競爲嚴急之時,其待先生率皆寬厚。設施之際,有所賴焉。先生所爲綱條法度,人可效而爲也。至其道之而從,動之而和,不求物而物應,未施信而民信,則人不可及也。

18.明道先生曰:周茂叔窗前草不除去,問之,云:「與自家意思一般。」

19.張子厚聞生皇子,甚喜。見餓莩者,食便不美。

20.伯淳嘗與子厚在興國寺講論終日,而曰:不知舊日曾有甚人,於此處講此事?

21.謝顯道云:明道先生坐如泥塑人,接人則渾是一團和氣。

22.侯師聖云:「朱公掞見明道於汝,歸謂人曰:『光庭在春風中坐了一個月。』」

游楊初見伊川,伊川瞑目而坐,二子侍立。既覺,顧謂曰:「賢輩尚在此乎?日既晚,且休矣。」及出門,門外之雪深一尺。

23.劉安禮云:明道先生德性充完,粹和之氣,盎於面背。樂易多恕,終日怡悅。立之從先生三十年,未嘗見其忿厲之容。

24.呂與叔撰《明道先生哀辭》云:先生負特立之才,知大學之要。博文強識,躬行力究。察倫明物,極其所止。渙然心釋,洞見道體。其造於約也,雖事變之感不一,知應以是心而不窮;雖天下之理至衆,知反之吾身而自足。其致於一也,異端並立而不能移,聖人復起而不與易。其養之成也,和氣充浹,見於聲容,然望之崇深,不可慢也。遇事優爲,從容不迫,然誠心懇惻,弗之措也。其自任之重也,寧學聖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而成名;寧以一物不被澤爲己病,不欲以一時之利爲己功。其自信之篤也,吾志可行,不苟潔其去就;吾義所安,雖小官有所不屑。

25.呂與叔撰《橫渠先生行狀》云:康定用兵時,先生年十八,慨然以功名自許,上書謁范文正公。公知其遠器,欲成就之,乃責之曰:「儒者自有名教,何事於兵?」因勸讀《中庸》。先生讀其書,雖愛之,猶以爲未足。於是又訪諸釋老之書,累年,盡究其說。知無所得,反而求之《六經》。嘉祐初,見程伯淳正叔於京師,共語道學之要。先生渙然自信,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於是盡棄異學,淳如也。

晚自崇文移疾西歸,橫渠終日危坐一室,左右簡編,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或中夜起坐,取燭以書。其志道精思,未始須臾息,亦未嘗須臾忘也。學者有問,多告以知禮成性,變化氣質之道。學必如聖人而後已,聞者莫不動心有進。嘗謂門人曰:「吾學既得於心,則修其辭。命辭無差,然後斷事。斷事無失,吾乃沛然。精義入神者,豫而已矣。」

先生氣質剛毅,德成貌嚴,然與人居久而日親。其治家接物,大要正己以感人。人未之信,反躬自治,不以語人,雖有未諭,安行而無悔。故識與不識,聞風而畏,非其義也,不敢以一毫及之。

26.橫渠先生曰:二程從十四五時,便脫然欲學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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