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忠军:清华简《筮法》筮占法探微

2020-01-04 0 1,045

易学研究专辑

易学研究历来是传统文献研究的重镇,但过往的研究多依循旧有的治经传统。近年来,马王堆帛书、王家台秦简、清华简等多批材料均发现了易学相关文献,新材料的出现不仅有力地推动了易学研究与探讨的进展,亦令易学研究开启新的途径。本专辑以易学研究为题,主要关注先秦秦汉易学的发展,旁及借由易学进行的社会、思想、文学等多方面的研究,将陆续推介相关文章。推送过程中持续欢迎赐稿。

林忠军:清华简《筮法》筮占法探微

作者简介:林忠军,山东大学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

清华简《筮法》筮占法探微

摘要:清华简中的筮数八、五、九、四,是大衍筮法数,用大衍筮法“挂扐法”可以推演出清华简由一、六构成的卦。一、六卦参杂了筮数八、五、九、四,与战国楚地风俗习惯相关。清华简的筮法应该与《周易》大衍筮法是近亲。清华简虽然为战国简,但从其根源说,其筮法不可能是晚于《周易》的大衍筮法。清华简与之前出土的数字卦,有相似之处,保留了战国前流行的数字的特征,透过清华简可以看到数字卦数字过渡到一、六,再转化为阴阳符号是一个过程。清华简对于数字意义的解释和使用三位数字卦占,是由早期单数占过渡到三位数占,证明了早期数字卦起源于单数占和早期数字卦三位数占的存在,后世的八卦占与清华简数字占一脉相承。清华简与传世辑本和出土《归藏》关系密切,其筮具与筮法应与出土王家台秦简《归藏》一样,以蓍草为筮具的复杂筮法和以刻有数字的骰子为筮具的简化筮法并用,而在现实生活中,更多是用简化的筮法。

关键词:清华简筮法;大衍筮法;数字卦占法;王家台《归藏》筮法

象数起源问题、数字卦筮法及其与大衍筮法关系问题、数字卦与卦爻符号问题、八卦占等问题一直是多年来学界关注的问题,学者们借助新的出土材料,从不同角度对这些问题进行了不懈的深入探索,取得了一些极为有价值的研究成果,但由于资料短缺,许多问题仍然是悬而未决,而且已有研究往往停留在臆想和推测层面上,难以推进。近期《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肆)(以下简称“清华简”)正式出版,公布了由李学勤先生等整理的《筮法》和《别卦》两篇释文。同时,李学勤先生、廖名春先生于《文物》发表了两篇关于清华简《筮法》研究的文章,李尚信、程浩于《周易研究》就清华简《筮法》涉及的具体问题发表了自己的见解。清华简为我们了解和研究战国易学、尤其数字卦、《归藏》、《周易》筮法等相关的问题提供了新的证据。兹就清华简《筮法》谈一点不成熟的看法,就教于学界诸位同仁。

一、清华简与《周易》大衍筮法

清华简中的六画卦使用一、六、九、八、五、四等6个数表示,使用频率相差悬殊。按照廖名春先生的统计,清华简《筮法》有114个六画卦,其中,纯由一、六构成的就高达89个,而杂有九、八、五、四的则只有25个。114个六画卦共684爻(数),其中一、六出现高达631次,而八、五、九、四一共才出现53次,且高度集中于几卦之中。对于这种数字使用的悬殊,廖名春教授的解释是一、六相当于阴阳爻,而八、五、九、四是在特殊情况下使用,不再转为阴阳符号,这是成卦法所致。《筮法·爻象》一节专门解释了八、五、九、四的意义,不讲一、六的意义,一、六不是简单的七、六(廖名春教授以为“一”即“七”),已上升到阴阳爻了,而八、五、九、四还是筮数,有其具体的特殊意义。 李尚信教授又有另一种解释:清华简用数不相等,不排除在某些情况下,可能有将九、八、五、四并到七、六中的情形,从清华简筮例筮数出现的实际情况并参照大衍筮法筮数出现的概率来看,清华简筮法所得各种筮数出现的概率,也极有可能是不相等的。大衍筮法主要取九、六之变,而清华简筮法则更可能是取八、五、九、四之象。无论是一、六,还是八、五、九、四都不是可变的筮数。 笔者认为,清华简筮法的筮数,可能与大衍筮法有关,理由如下:

其一,清华简《筮法》有关于筮法的记载:

凡是,各当其卦,乃力(扐)占之,占之必力(扐),卦乃不忒。(《筮法·十七命》)

马融云:“扐,指间也。”虞翻云:“扐,所揲之余。不一则二,不三则四也,取奇以归扐,扐并合挂左手之小指为一扐。”按大衍筮法,扐,是将行蓍过程中出现的余数置于手指之间,即所谓“归奇于扐”(《系辞》),从《清华简》使用的一、四、五、六、八、九数看,虽然与大衍筮法不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即其占筮所用的也是蓍草之类可以记数的工具,而且从其与大衍筮法都强调“扐”来看,其所用的筮法应当与大衍筮法有内在的联系。从出土文献看,包山简、天星观简、葛陵简记载的筮占工具有“大英”、“大央”、“漆蓍”、“新长刺”、“长苇”等,说明战国时楚人流行用竹签或草作为筮具。

其二,清华简高度关注八、五、九、四这四个筮数,而且对其意义做了专门说明,这也证明了清华简筮法与大衍筮法有关。众所周知,大衍筮法的最早记载是保存在今本《易传》中的,《系辞传》曰:“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据后人研究,其行蓍方法有二:

一是“过揲法”。所谓“过揲法”,宋人朱熹《周易本义》有详细记载。其讨论“大衍筮法”,以五十根蓍草为工具,经过“参伍以变错综其数”三次推演,即三次“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的变化,获得或二十八、或三十二、或三十六、或二十四,然后以四除之,则为七、八、九、六之数。然后将七、八、九、六转化为阴阳符号。

二是“挂扐法”。“挂扐法”是用三变后指间余数之多少定阴阳吉凶,即前面所说的“乃力(扐)占之,占之必力(扐)”。而对于“挂扐法”,《周易正义》有明确解说:

“十有八变而成卦”者,每一爻有三变,谓初一揲,不五则九,是一变也。第二揲,不四则八,是二变也。第三揲,亦不四则八,是三变也。若三者俱多为老阴,谓初得九,第二、第三俱得八也。若三者俱少为老阳,谓初得五,第二第三,俱得四也。若两少一多为少阴,谓初与二、三之间,或有四或有五而有八也。或有二个四而有一个九,此为两少一多也。其两多一少为少阳者,谓三揲之间,或有一个九,有一个八而有一个四,或有二个八,而有一个五,此为两多一少也。如此三变既毕,乃定一爻。六爻则十有八变,乃始成卦也。

按照《周易正义》的解释,每一爻有三变,一变所得挂扐之数或五或九,二变所得挂扐之数或四或八,三变所得挂扐之数或四或八。三变据“五、九、四、八”之多少画出一爻之阴阳符号,经过十八变得出一卦六爻之阴阳符号,以定吉凶。因此,八、五、九、四是大衍筮法行蓍之数,是由数转化为阴阳符号的媒介,在大衍筮法中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而清华简的数字卦运用八、五、九、四数,并专门解释其意义,证明了清华简与大衍筮法有着特殊的联系。如从清华简强调“占之必扐,卦乃不忒”来看,《周易》大衍筮法在战国时更多地是用“挂扐法”而不是“过揲法”。

同时,大衍筮法之所以成立,除了有筮数外,也必须有现成的、固定卦爻符号作为卦。清华简有六十四卦卦名及相关的符号。虽然符号有所区别,但卦名大致相似。更为重要的是,如果把一、六视为阴阳符号的话,用大衍筮法“挂扐法”可以毫不费力地推演出占大多数的由一、六构成的卦。因此,清华简的筮法应该与《周易》大衍筮法是近亲。

然而,问题并不那么简单。清华简并非完全是由一、六构成的卦,还有参杂了少量的“八、五、九、四”的卦,这恐怕与战国楚地的筮占的传统习惯有关,具体言之,当地筮占规定了大衍筮法在行蓍过程中,在什么情况下只用一、六,又在什么情况下取“五、九、四、八”当中一个数,可能与大衍筮法行蓍三变获得三个数有关,也可能与筮占的事情有关。关于如何取“五、九、四、八”数的规定应当是大衍筮法在不同地域和不同时期的一种特殊的形态。

除此以外,清华简筮法还有一些特色:从占断看,大衍筮法推出的卦有爻变和变卦,用的是爻占和六画卦占,体现的是“以变为占”;而清华简虽有六画卦,从所记筮例看,则无一例用爻变和变卦,即清华简无变卦,不用变爻和变卦占,用的不是六画占,而是八卦占,体现的是“以不变为占”。从卦的构成看,大衍筮法行蓍过程用数,而结果用阴阳符号表示卦,每一卦有卦名;而清华简《筮法》不记卦名,且符号仍然用数字表示,保留了数字卦的属性。从占问结果看,大衍筮法借助于《周易》卦爻符号的意义实现,而卦爻辞则是卦爻符号意义的表达,所谓“彖者言乎象也”,通过卦爻辞推断吉凶,所谓的“辨吉凶存乎辞”、“系辞焉以断吉凶”;而清华简筮法虽有以筮占为内容的文字,涉及社会中家庭婚姻、行动、生死、成败、战争等多方面,还有数字、八卦意义的诸多方面的解释,但却显得繁杂,未有一套像《周易》文本一样的严密的文辞系统。

由此看来,清华简筮法虽然与《周易》大衍筮法“挂扐法”有某种联系,但又与《周易》的大衍筮法有很大的不同,这种筮法保持着早期数字卦的特征,应是本于数字占而不同于《周易》的另一种筮法。而从根源看,清华简虽然为战国简,其筮法不可能晚于《周易》的大衍筮法。

二、清华简与数字卦占法

根据有关学者统计,商代和西周皆使用一、五、六、七、八、九,其中,商使用最多的是六、七、八,西周使用最多的是一、六、八。战国天星观楚简使用的是一、六、八、九,包山简用的是一、五、六、八,两简用得最多的也是一、六、八。而一、六使用频率最高。张政烺曾经统计过商周数字卦所使用的168个数字,其中用得最多的是一、六:一36次,六64次,七33次,八24次。战国天星观楚简十六组数字卦使用一、六、八、九,其中一37次,六49次,八5次,九4次。用得最多的也是一、六。笔者粗略统计,包山简六组数字卦共有72个数,一、六共出现64次,八、五共出现7次。葛陵简数字卦十四组,除了缺数外,一、六共出现149次,八、五共出现10次。无论是殷周时期的数字卦还是战国简数字卦,从使用的数字的情况看,有一共同的特点,即使用一、六最多,这与清华简极为相似。有的学者研究认为一、六是奇偶符号:一是奇数、阳数,六是偶数、阴数;一、六是阴阳符号的前身,后世的《周易》符号皆源于数字卦的一、六;六的古老写法为∧,它包含二、四、六3个数,变成一个符号;商人用八,周初也用八,后来周人又将九加入到筮数中,与一、七相通,九由八变来,将一称为九,从而一、六转化为九、六。有学者对这个过程作了详细描述:“当筮数只用一、六两个数目字记录时,一、六的具体数值已降为次要,甚至可以置而不论,而其数的性质则上升为主要的了,即作为所有奇偶数的代表,成为记录筮数的专用数字。这是由具体筮数到抽象符号(爻象)演变的一个关键过程。……一、六两个数虽已由具体筮数演变为筮数中一切奇偶数的代表,且进而抽象化为符号式的爻象,然而在易卦中它的数值称呼并未消失,直至今本《易经》卦画中的‘ ’还是以‘六’来称呼它的。”也有的学者提出,《周易》阴阳符号的形成,大致上经历了由∧、__到、__再到_ _ 、__的过程。我们认为,一、六是阴阳符号雏形的观点是有道理的,考帛书《衷篇》:“易之义誶阴与阳,六画而成章,曲句焉柔,正直焉刚。”“曲句焉柔”是言符号阴爻弯曲,用数字表示则为∧(六)或八。“正直焉刚”是言阳爻符号平直,用数字表示则为“ ”。战国简与阜阳简《周易》阴爻用“八”,王家台《归藏》阴爻用∧ ,而马王堆《周易》阴爻用 。清华简有由一、六构成的数字卦,又有由一、六、四、五、八、九构成的数字卦,更为重要的是,清华简的数字被赋予了特定的意义,以 供 筮 占 之 用。 这 些 赋予了特定意义的数字,是数而非爻,却承担了爻的职能,说明清华简保留了战国前流 行 的 数 字 的 特征,而有大量用于 筮 占 的 具 有 阴 阳 意 义 的 一、六 构 成 的 数 字 卦 和 关 于 “乃 力 (扐 )占 之,占 之 必 力(扐)”的记载。因此,透过清华简可以看到易卦 由 数 字 过 渡 到 一、六,再 转 化 为 阴 阳 符 号 是 一 个 过程。这也是为何清华简只对八、五、九、四作 专 门 解 释 而 不 对 一、六 作 专 门 解 释 的 一 个 非 常 重 要 的原因。就其文辞而言,清华简占辞涉及 到 死 生、得 失、会 见、娶 妻、灾 咎、病 瘳、祭 祀、战 争、生 育、成败、出行、天气等方面内容,这与出土的其他战国简数字卦的文辞更为接近。如天星观简、包山简、葛陵简等所见数字卦皆有两组六个数字组成的卦,而且还有筮占的文字,分为前辞、命辞和占辞,多以问病、身体、问官、居家等为内容。

清华简的公布,也为早期数字卦之用提供了新的证据。笔者曾经推测,数字卦之占问,起自单数占。采用了“一次得一位数,以一位数占;二次得两位数,以两位数占;三次得三个数,以三位数占;四次得四位数,以四位数占;五次得五位数,以五位数占;六次得六位数,以六位数占。这样能够解释为何数字卦有多少不同的数构成”。早期数字卦中三位数与六位数居多,恐与筮占几率有关。一次卜筮结果往往会使人生疑,两次卜筮则会出现两种结果,若皆吉皆凶,则容易决断吉凶。但若一吉一凶,则不知何从。三次卜筮结果,或两凶一吉,或两吉一凶,则易于决断。《礼记·曲礼》曰:“卜筮不过三。”按照有些学者的理解,“卜筮不过三”,是指卜筮可一次,可两次,可三次,以三次常见。三人同时占一事应当与一人占三次同。《尚书·洪范》曰:“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此是说,同时用三个人卜筮,则从二人之占,即两人言吉,则以吉断;两人言凶,则以凶断。无论是一人三次占一事,还是三人同时占一事,皆以多为胜,此今本《系辞传》所谓“吉凶者,贞胜者也”。

数字占之所以能够实施的前提,是数字卦每个数字都赋有一定与筮占相关的意义,而已出土的早期数字卦极少有文字的记录,无单数意义的记录,战国天星观简、包山简、葛陵简等虽有文字,也无每一位数字意义说明。而清华简对于数字做了明确的说明,每一位数字有确定的意义。如一、六、五、四、九、八的时间意义:九为子午,八为丑未,一为寅申,六为卯酉,五为辰戌,四为巳亥。(《筮法·地支与爻》)又如八、五、九、四数字的物象意义:

八为风,为水,为言,为飞鸟,为肿胀,为鱼……

五象为天,为日,为贵人,为兵,为血,为车,为方,为忧、惧,为饥。

九象为大兽,为木,为备戒,为首,为蛇,为曲,为玦,为弓、琥、磺。

四之象为地,为圆,为鼓,为珥,为环,为踵,为雪,为露,为霰。(《筮法·爻象》)

不仅如此,清华简《筮法》还将数字的特定意义用于筮占中。如用八、五、九、四占。卦中各见八、四、五、九,故辞曰:“春见八,乃亦得。”“夏见五,乃亦得。”“秋见九,乃亦得。”“冬见四,乃亦得。”(《筮法 ·得》)此言八、五、九、四在不同的季节则有特定的意义。而八、五、九、四出现于不同的卦,其意义也不同。如《筮法》第二十六节占祟,乾卦有五、九如何,坤卦有八、四如何,劳卦有五、九、四如何,罗卦有一四一五如何,有二五夹四如何;震卦有五、九如何,巽卦有五、九、四如何,各不相同。每一卦中数字所表达意义形式上是用于卦占,其实是用爻占,也是单一数字占。从而证明了早期数字卦起源于单数占。

其次,清华简证明了早期数字卦三位数占的存在。如前所言,早期的数字卦单数占发展到三数占,三数占形成基于当时人们对于单数筮占的怀疑的观念,而有“卜筮不过三”之说。而长期反复使用三位数占,三位数固定意义逐渐被确立。这一点也被清华简所印证。清华简有类似三画卦的三位数字卦,有确定的意义。如三位数字的时间意义(如坎、罗、震、兑就有四方四季意义)(《筮法·四季吉凶》)、八卦五行意义(《筮法·卦位图、人身图》)及干支意义(《筮法·天干与卦》)。清华简《筮法》已经大量使用三位数字占方法。由三位数构成的卦是清华简筮数占的主体,三数占更多是用一、六表示,一、六已具有了阴阳符号的意义,而具有了八卦名字,其基本意义与今本八卦意义相差无几。由此可以看出,清华简是由早期单数占过渡到三位数占。如在“娶妻”节中,有两组数字自上而下为:六六六一六六、一六一六一一,若将数转换为卦,则为谦、睽,用经卦示之如下:

林忠军:清华简《筮法》筮占法探微

其文辞言:“凡娶妻,三女同男,吉。”(《筮法·娶妻》)谦上坤下艮,睽上离(罗)下兑,坤、离、兑为三女,艮为一男,故“三女同男”。又如在“雨旱”节中,有两组数字卦自上而下为六一一一六六 、一一六六一六,将数字转换为卦则为咸、涣,用经卦示之如下:

林忠军:清华简《筮法》筮占法探微

其文辞:“金木相见在上,阴。水火相见在下,风。”(《筮法·雨旱》)咸上兑为金,涣卦上巽为木,故“金木相见”。咸下艮为东北属水,涣卦下劳为火,故“水火相见”。

因此,清华简虽然有六位数字组成的卦,却只有三位数字卦占,而无六位数字占。有六十四卦卦名而只用三位数字卦表示,反映出早期八卦占,是以三位数占为形式。而后世的八卦占当本之于此。如汉代流行的八卦占。《易纬》有八卦卦气占。《通卦验》指出:

凡易八卦之气,验应各如其法度,则阴阳和,六律调,风雨时,五谷成熟,人民取昌,此圣帝明王所以致太平法。故设卦观象以知其有亡。夫八卦缪乱,则纲纪坏败,日月星辰失其行,阴阳不和,四时易政,八卦气不效则灾异、臻八卦气应失常。

与之相同的是,《是类谋》也言八卦占。在《是类谋》作者看来,帝王的灭亡,皆有征兆,这个征兆就是八卦之气不效。这里的三画之八卦已被自然界八风所取代,八卦已经不仅仅是八种符号,而是自然八风象征。透过后世八卦占,虽然已无数字的影子,但我们仍然可以发现三位数字的的痕迹。因此,清华简八卦占可能与三个数字占有着内在联系,后世的八卦占与清华简一脉相承,也就是说后世八卦占本之早期的三个数字占,是可信的。

三、清华简《筮法》与《归藏》筮占方法

既然清华简筮法与《周易》大衍筮法既有特殊关系而又有所不同,那么,其与《归藏》筮法又是什么关系呢?李学勤先生将清华简筮法与传世的辑本《归藏》、出土的王家台秦简《归藏》、马王堆帛书《周易》相对比,发现清华简的经卦卦名写法与楚文字写法“没有特异之处”。如“乾,《说文》从乙倝声,简文只作‘倝’,是假借字。离,简文作‘罗’,同于马王堆帛书《周易》,也系通假。坤,简文作‘’,是《归藏》特有的写法。……坎,作‘’,即‘劳’字,同于王家台秦简《归藏》,辑 本《归藏》作‘犖’”;“其震卦有时作‘(来)’,按辑本《归藏》震卦作‘厘’,与‘来’均作来母之部字。”由此,推断出“《筮法》经卦卦名近于《归藏》”,“与《归藏》有关”。程浩则从八卦卦序和八卦方位中兑罗两卦的秋收冬藏的意义,进一步证明了清华简《筮法》与《归藏》应该有共同的八卦系统。 其实,在清华简中还有与《归藏》相关,如,王家台简《归藏》又有“散”卦,清华简也作“散”,传本作“散家人”。而各种版本的《周易》皆作“家人”。王家台简《归藏》有“介”卦,清华简也作“介”,而《周易》多作“豫”。又清华简无变爻和变卦,与《连山》《归藏》同。因此李学勤先生与程浩博士的观点可信。

清华简与《归藏》的关系,为我们研究清华简《筮法》筮占方法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对于《归藏》的筮法前人作了种种推测,如孔颖达指出:“周世之卜,杂用《连山》《归藏》《周易》也……《连山》《归藏》以不变为占,占七八之爻。二易并亡,不知实然以否。”贾公彦曰:“筮时《连山》《归藏》《周易》亦三易并用,夏殷以不变为占,周易以变者为占。”吴莱曰:“及推其所用之策,《连山》三十有六,《归藏》四十有五,《易》则四十有九。”王应麟曰:“郑氏以为《连 山》用三 十六策,《归 藏》用四十 五策,《周 易》用四十九策。”这些是缺乏实证的推测,故孔颖达说“不知实然以否”。而今天,出土文献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这一缺憾。湖北江陵王家台15号秦墓出土的随葬品除了有竹简《归藏》外,还有占卜用具,如:“算筹60支,较细长,断面呈圆形,一端为骨制,另一端为竹制”;还有骰子23件,且大小不同。大的9件,边长2.9厘米,小的14件,边长2.4厘米。“有两件上面和底面为空白,四个侧面分别对刻‘一’与‘六’字。”23件骰子中,有大小不同的“六面分别阴刻有一、二、三、四、五、六数字”。⑦由此可以断定王家台秦简的筮法,是以一种类骨制或竹制品作为行蓍之具,来完成获得筮数的运算。一种是简化的筮法,即用刻有一、六的骰子,或刻有一、二、三、四、五、六数字,以掷骰子的方式,可以轻易获得由一、六构成的卦,然后用《归藏》文辞占断吉凶。既然清华简数字卦属于《归藏》系统,而且与出土王家台秦简《归藏》同属于一地域,那么,二者之间应该有某种联系。王家台秦简《归藏》有算筹,清华简有“力(扐)占”的记载,可知清华简的筮具是用蓍草或蓍草替代物,其筮法如前所言,是类似《周易》大衍筮法的另一套筮法。另一可能是也像王家台出土秦简《归藏》一样简化了用蓍草推演的筮法,代之以用刻有数字的实物作为筮具:或用木制或石制的骰子,其六面分别刻有一、六、四、五、八、九之数,使一、六居骰子上下,代表阴阳,四、五、八、九分居骰子四侧面,代表四时四方。通过六次投掷可以求得一、六、四、五、八、九构成的卦。而清华简一、六概率多,其他数少,有可能将骰子制成长宽相等、而高短于长宽的立方体,上下各自面积相同,分别大于四个侧面面积。六次投掷骰子一、六居多,其他数则少。因为用蓍草作为筮具的筮法过于复杂,无法满足当时社会筮占的需求,掷骰子取代推演蓍草,以达到化繁为简是合情合理的。因此,一种可能是,清华简筮法如王家台秦简一样,以蓍草为筮具的复杂筮法和以刻有数字的骰子为筮具的简化筮法并用。在现实生活中,更多是用简化的筮法。

本文原载于《周易研究》2014年第2期,感谢作者授权发布。

本期编辑:吴纪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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